大地上的回响
——写在“弘扬优良传统 深化政治整训·军报记者寻根行”专栏稿件刊发100篇之际
■解放军报编辑部
9月30日,烈士纪念日。
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这一天,96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上,千千万万中国人肃立在烈士纪念碑前,凝望那些沉默的碑林,追思那些逝去的英魂……
这是一次特殊的抵达——
这一天,许多军报记者追寻在祖国大地,在高山河谷,在密林戈壁,在先辈们曾经征战、守护、牺牲之地,寻找这支队伍的根和魂。
这是一次特殊的相遇——
今天,“弘扬优良传统 深化政治整训·军报记者寻根行”专栏刊发第100篇稿件。一年半来,我们经历整训洗礼,跨越万水千山,千百次与英雄先辈的足迹相逢。今日盛世,如你所愿。在这个举国欢庆的日子,刊发第100篇稿件,是脚步的自然抵达,也是从笔尖和心间奔涌而出的致敬。
“勿忘昨天的苦难辉煌,无愧今天的使命担当,不负明天的伟大梦想”。
100篇稿件,100次追寻,100次与历史的对望。每一篇都踏着先辈的脚印,每一页都连着红色的根脉,每一程都带着边行进边整训的思考与追问——
建军99载峥嵘岁月,这支军队从哪里来?那些苦难与艰辛,如何磨砺锻造了它?
建军100年近在咫尺,这支军队去向何方?荣光何以延续,基业能否常青?
在烈火淬金的政治整训中,我们一路追寻,一个个追问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一声比一声沉重。
从历史中,我们照见初心;从根脉中,我们看见未来;从追寻中,我们更加笃定——
这支军队,无论经历多少风风雨雨,无论遇到多少沟沟坎坎,只要根脉在,力量就在,本色就在,前进的步伐就不可阻挡!
(一)山河大地,一路追寻,根在何处
济南英雄山,烈士陵园分外安静。
沿着长满苔藓的石阶向上,一座座无名烈士墓猝然出现在眼前,年轻的记者李伟欣呆站在原地。
811位无名烈士,全部牺牲于1948年9月的济南战役。战时匆忙,许多遗体就地掩埋,捧土为墓,削木为碑。
70多年过去,墓碑静静矗立,一排又一排,铺展到视野之外,像一方坚毅的军阵。
离开陵园,李伟欣和战友一头扎进档案馆,查找济南战役“失踪人员”核定资料。翻到华东军区1950年那份“无法辨认者一律入无名墓”的电令原文,她不禁潸然泪下。
在荣军院,她和战友含着眼泪,录下92岁老兵夹着方言的述说:“我们连打进内城剩11个,7个没找着遗体,现在不知躺在英雄山哪排。”
坟茔无言,墓碑无名,却道出了人民军队的来时路。
“无论我们走得多远,都不能忘记来时的路。”寻根,是政治整训赋予我们的灵魂考卷。出发前,和许多年轻记者一样,李伟欣问过:根在何处?如今她明白了,根就在这方没有名字的碑阵中,在写不出一个完整英雄故事的遗憾里。
811座无名烈士墓,只是济南战役牺牲者的一小部分。党史军史里,无名者又何止千百万。他们把“我”熔进革命事业的熔炉,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事迹。
当往事被似水流年渐渐尘封,根究竟深埋在何处?还能不能被今天的人们记起?
于都河畔,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隐没在稻田和丘陵间。1934年10月的一个深夜,数万红军将士就是沿着这样的路,告别苏区,走向未知的远方。
记者张科进跟着当地党史专家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伸手一碰,水珠滚落,触感冰凉。
“那天晚上也下雨吗?”记者问。
“下了。很多老红军回忆,路上泥很深,草鞋陷进去拔出来都费劲,但没有人回头。”专家说。
“没有人回头。”站在这条小路上,记者仿佛看见泥泞中若隐若现的一行行脚印——那是根的印记。
根的印记,长在每一寸泥土里——
福建长汀松毛岭,红军的战壕经过90多年风雨侵蚀,已经坍塌大半。那一战,数千闽西子弟倒下,整个山头被血染红。
记者卢东方抓起一把泥土,呢喃自语:“这儿的土,颜色好像比别的地方深,分量也比别的地方沉。”
根的印记,刻在每一道伤痕里——
记者刘宝瑞眼前,90多岁的抗联老兵杨振国伸出右手,五指因冻伤无法并拢,80多年前留下的一大块疤痕依然触目惊心。
“那时候冷啊,食指冻得比大拇指还粗一圈,脓水从伤口流出。不过,只要打起仗来,就能扣动扳机!”老人说得平静,记者的喉咙却一阵阵发紧。
根的印记,藏在每一份回忆里——
福建长汀新桥镇,记者危乔巧拜访111岁的老红军邱四嫂。老人15岁就加入儿童团,红军主力长征后,她与部队失散。
尽管老人已很难清晰表达,但当记者询问她的心愿时,却清楚地听到她反复念叨:“保佑红军,保佑红军……”
山河大地,一路追寻,根在何处?在每一座无名与有名的烈士坟茔,在每一处鲜血浸透的征战之地,在每一条草鞋与赤脚走过的泥泞小道,也在每一位白发老兵的心灵深处……
“中国革命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常读常新。”历史,像年轮般年年生长,越长越密。一圈圈年轮,都有同一个“圆心”,越是走近,越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故事。
这支军队从哪里来?在那些从战火中走出来的老兵身上,从他们的伤疤、眼神、欲言又止的沉默里,我们找到这支军队的初心,也找到一个个问题的答案。
正如一名记者所说,走着走着,仿佛忘掉了自己的记者身份,不知不觉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感受着他们的痛,也感受着他们怎样从苦痛中走来,为后来人蹚路。
(二)“革命胜利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四川泸定桥,河水奔腾激越。
当记者李建文决定采写《从“攀索飞夺”到“纵身飞降”》的稿件时,手里只有两份公开材料——1935年泸定桥战斗的战史摘抄和2008年汶川地震救援15勇士空降茂县的新闻通讯。
从泸定到茂县,空间的距离不过数百公里,时间的跨度却长达73年。一支军队的两代人,在不同时空面临怎样的艰险?又是如何作出相似的选择?
一路翻山越岭,踏上摇晃的桥面,扶着冰凉的铁索,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游客的惊叫。第一次随队采访的00后记者熊思琦,在桥中央吓得闭上眼睛。
采访归来,她写下:“心有余悸,身却向前!”这8个字,写给飞夺泸定桥的22勇士,写给纵身一跃的空降兵15勇士,也写给这支任何艰险都挡不住的人民军队。
“人在桥上晃过,稿子才能立住。”熊思琦后来说,“我们跑这一趟,就是要把自己变成那个会追问‘换我行不行’的人;就是要把地图上的一昼夜240里,变成身上的汗水、脚底的血泡、眼里的热泪……”
“革命胜利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别人拱手相让的,而是用流血牺牲换来的。”越追寻,记者们对习主席这一重要论述理解越深刻。
他们在采访本上写下:于这支军队的后辈而言,只有真正追寻,才能共情这支军队经历过的困厄,才能懂得根脉延续的意义,也才能理解这支军队为何会觉得“万水千山只等闲”。
那些写在书上的“绝境”,那些道阻且长的征途,因为在追寻中一步一步走过,有了更深沉的分量。
——这条路,有多难?
红石砬子,东北抗联的一处密营。手攀脚爬,徒步穿越荆棘丛林,脚上被树杈划出赤红的血痕,记者杜鹃懂得了:曾经的隐秘之地,藏在怎样的艰辛里。
杜鹃说,来之前,读过很多史料,知道这里条件艰苦,却没想到从“读到”到“走到”中间,竟隔着这片迈不开脚的密林。
回头再看纪念馆里那简短的介绍,“缺衣少食”便不再只是4个字,而是漫长的封锁中“不知道今夜能不能熬过去”的绝望,是明知绝望却决不放弃抗争的不屈。
——这条路,有多陡?
青杠坡,记者马嘉隆喘着粗气爬上红军死守的阵地,山坡坡度接近50度。当年,慢一步就守不住,这支队伍的前路就会被堵死。
战况最惊险时,总司令朱德端起了冲锋枪,陈赓带着全部由军官组成的干部团顶了上去,终于为这支队伍赢得生机。
——这条路,有多险?
棋盘陀,风很大。记者宋子洵站在狼牙山五壮士纵身一跃的地方,探头向悬崖下望,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1941年,5名战士主动把敌人引向绝地,把生路留给群众。而在一条条寻根路上,这样宁死不屈的牺牲故事,记者还找寻到很多很多。
习主席指出:“世界上没有哪个党像我们这样,遭遇过如此多的艰难险阻,经历过如此多的生死考验,付出过如此多的惨烈牺牲。”
湘江、赤水、乌江、金沙江、大渡河……当年,这些河流都曾是拦路的激流;老山界、娄山关、夹金山、腊子口、六盘山……当年,这些高山都曾是难越的雄关,这支队伍却始终越是艰险越向前,刀山火海拦不住。
大地上的根脉,是用脚丈量出来的“精神地图”,标记的不是这支队伍走过多少公里,而是一次次抵近苦难和绝境后,又从血泊中站起、从跌倒的地方再次出发。
一路寻根,走过先烈们流血漂杵之地,才明白胜利多么来之不易,接续前行是我们的使命;走过当年的险关要隘,才能体会先烈比我们难多了,也就有了闯过今天“娄山关”“腊子口”的勇气和信心。
前进路上,我们要“永远保持革命战争时期那么一股劲、那么一种革命热情、那么一种拼命精神”。
“困难再大,想想红军长征,想想湘江血战。”
(三)胜利最终取决于骨头里的钙质、血液里的火焰
辽宁丹东,汽笛声声。每天早上7点35分,一列从北京始发的列车,都会抵达这座城市。
70多年前,通过这条铁路线,一车又一车的志愿军将士和军械物资运抵这里。那时,这支跨越白山黑水的军队,千里奔赴只为一个目标——胜利!
寻根鸭绿江畔,记者心绪翻飞:百废待兴的年代,是什么让这支军队赢得胜利?岁月静好的今天,我们还能不能从胜利走向胜利?
走进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记者李庆桐被邱少云潜伏时用过的那支钢枪吸引——
枪托已被烧成炭黑色,旁边是一块巴掌大的棉衣残片。说明牌上写道:它曾倾听过烈士最后的心跳。
一块残片,薄得几乎透光,却重得让人抬不起头、挪不动脚。在采访本上,李庆桐一笔一画写下:“再强大的火力,也打不败一颗勇敢的心。”
这支军队,对战过强大的敌人,遭遇过惨烈的挫败,甚至不止一次陷入过濒死的绝地,多少次走到悬崖边上,多少次无路可走,但又一次次向死而生,一次次“逆袭”胜利……
有人做过粗略统计,为了保家卫国、捍卫和平,人民军队曾与20多个国家的军队在战场上对垒,屡战屡胜,“世界上没有第二支这样的军队”。
胜利因何而来?在一处处战场遗址,行走在不同寻根路线的记者,寻找到同一个胜利之源:这支军队千锤百炼锻造出的精神特质。
正如习主席所说:“在长期实践中,人民军队在党的旗帜下前进,形成了一整套建军治军原则,发展了人民战争的战略战术,培育了特有的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这是人民军队从胜利走向胜利的传家法宝,是人民军队必须永志不忘的红色血脉。”
战胜对手有两次,第一次在内心中。寻根,是驶入这支军队的精神航道,也是走进英雄先辈的内心世界。
追寻中,我们看见赤诚的信仰——
寻找“永不消逝的电波”,记者刘敏得知一个细节:情报战线英烈李白,曾任红五军团电台政委,他那时的警卫员,1955年授衔已是开国将军。而李白这位15岁就入党、参加过秋收起义和长征的高级干部,却在党最需要时,毅然放下职务、待遇乃至后路,潜伏在敌人的心脏里。
“最让我震撼的,是‘本可以’3个字:他本可以留在延安,却孤身深入敌营;他本可以在被营救后撤回后方,却坚持留下战斗;他本可以避一避风头,但最后选择的居所距离敌人更近了……”刘敏后来写道,个人的名利、生死都可以放下,唯独放不下对党的忠诚。
追寻中,我们看见澄澈的初心——
沿着红军转战的路线,记者张磊峰被一场战斗深深震撼:为掩护主力军团突围,红18师52团800多人奉命断后阻击。残暴的敌人多次进攻无果后,将当地老百姓驱赶到前面,充当“盾牌”。红军战士为了不伤害百姓,最终义无反顾地跳下悬崖,壮烈牺牲。
“用人民挡子弹的敌人,最终丢掉了天下;为人民自我牺牲的队伍,最终赢得了胜利!”透过历史,记者寻获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民心是永远的根据地。
追寻中,我们看见铁打的作风——
重温“人民军队进城第一课”,记者赖瑜鸿来到丹阳。那时,解放上海箭在弦上,千军万马却突然停住脚步,3万多名干部战士集中到丹阳整训,立下铁规矩:“说不入民宅,就是不准入,天王老子也不行!”
采访一位98岁高龄的进城干部,老人至今记得,自己当年因为风纪扣没扣被批评。一件小事为何能记这么久?赖瑜鸿心中涌动着感动:“作风无小事。要想战胜敌人,先要战胜自己。”
追寻中,我们看见不屈的血性——
循着纪念馆里播放的号音,记者李由之在展柜里见到一把伤痕累累的军号。1941年11月,日寇纠集重兵突袭黄崖洞兵工厂,战至最后一人的司号员崔振芳死战不退,接连甩出100多枚手榴弹,直至中弹牺牲,年仅17岁。敌人冲上来后,发现阻挡他们的竟然是一个司号员……
2025年胜利日阅兵,“黄崖洞保卫战英雄团”出现在战旗方队。李由之想起那个年轻的司号员孤身死战的样子:“多希望他能看到这浩浩荡荡的队伍!”
这是一支怎样的队伍?曾跟随红军长征的瑞士籍英国传教士薄复礼,在回忆录中这样描述:“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天天不分昼夜地行走……但这些身穿破衣、草鞋的年轻战士,还常常围绕着人的精神等哲学命题讨论。”
心胜则兴,心败则衰。追寻一场又一场战斗,记者们看到同样的现象:团长政委牺牲了,营长教导员继续指挥;营长教导员牺牲了,连长指导员顶替;哪怕只剩一名战士,仍然血战到底……
胜利,最终不取决于枪炮,而取决于骨头里的钙质、血液里的火焰。
(四)“我党我军是在同各种错误思想作风的斗争中不断发展壮大的”
福建古田,长风掠过山岗,山林沙沙作响。
古田会议会址后面的山岗上,郁郁葱葱生长着数十棵古老的铁杉,平均树龄已有700多年。
古树为何常青?穿梭在人民军队两次浴火重生的地方,记者在采访手记中写道:树木根系发达,才能生机勃勃。
当年,面对长征后的严重减员,周恩来说:“我们红军像经过一场暴风雨的大树一样,虽然失去了一些枝叶,但保留下树身和树根。”
重回古田,我们在凝望历史,历史也在凝望我们——
今天的后辈,能不能守住人民军队的根和魂?靠什么续写荣光?怎样才能永葆本色?
初心易得,始终难守。习主席指出:“一个人也好,一个政党也好,最难得的就是历经沧桑而初心不改、饱经风霜而本色依旧。”
99载岁月,星霜荏苒,居诸不息。革命先辈的红色基因,不会自然而然“遗传”给今天的中国军人。前进路上的惊涛骇浪在考验,和平年代的声色犬马在考验,潜滋暗长的顽瘴痼疾在考验……
2014年金秋,习主席带领人民军队重回古田;10年后,习主席又带领人民军队重回延安。两次寻根溯源,思考的都是怎样固根铸魂的大问题,赓续的都是如何淬火锻造的好传统。
回顾人民军队的光辉历史,习主席深刻指出:“我党我军是在同各种错误思想作风的斗争中不断发展壮大的。”
寻根,走进历史深处,记者们看到的不是坦途,而是一条自我锻造之路。
这支队伍会犯错,会“生病”,会栽跟头,却从来不会讳疾忌医,也从来不会忘掉自己的来时路。
从古田会议到延安整风,前进中有前进中的问题。
追寻中,记者惊叹:那时,两岁的人民军队,就敢于在古田对自身病灶开刀。
追寻中,记者震撼:在抗战最艰难时,这支队伍以最坚强的意志抵御外侮,也以“比一般平民更加严格的纪律”刀口向内、改造自我。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寻根行,记者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延安,思考最多的问题是整训。
站在延安的窑洞前,在黄土高原长大的记者陈典宏说:“这里不只是住所,更是一座熔炉,烧掉藏在深处的思想杂质,淬炼出人民军队的精神品格。”
站在延安的窑洞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记者陈晓杰仿佛听到跨越时空的叮咛:1940年冬,毛泽东接见从前线来到中央党校学习的同志,严肃批评一些同志不习惯住窑洞。不久,我们党开启了整风运动的序幕。
站在延安的窑洞前,3次探访延安的记者彭冰洁忘不了一个约定:1938年,在抗大第四期毕业典礼上,毛泽东向学员们郑重提出:我们要“订一个条约”——要永远以革命的面目相见!
一路走来,大浪淘沙,改变了“革命面目的人”终将被淘汰。迈向建军百年,这支长长的英雄队伍中,一代代官兵信念如磐:决不能站在党和人民的对立面,决不能做这支英雄军队的不肖子孙。
在寻根行的一年半时间里,记者们经受着思想的洗礼,人民军队也经受着一场换骨洗髓的革命性锻造。
重锤落下,杂质灰飞烟灭;反复锻打,终究百炼成钢。新时代政治整训,就是从灵魂深处来一次自我革命,消灭头脑里背离宗旨本色、影响备战打仗的“病原体”,把问题解决在枪响之前。
“过尽重关更上山,上山又过一重关。”三湾、古田、新泉、延安……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听,记者的心里越来越亮堂:人民军队用边行进边整队、越整风越纯洁的清醒和坚定,守住了根和魂,也守住了从胜利走向胜利的底气。
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等来久别的重逢。夫妻双方同为军队人员的58名军士在全军范围内调整交流,两地分居的军人家庭迎来团圆时刻,“多少年不敢想的幸福事,在我们身上变成现实”。
踏访大别山区,我们看到老区人民踊跃送子参军,这和这块红色土地“家家有红军”的历史长镜头何其相似。父母们说:“把孩子交给部队,我们放心。”
一句话,让记者心头一热:“当年,老百姓把最后一个儿子送上前线,是因为这支军队是人民的队伍;今天,父母依然放心把最疼爱的孩子送到部队,是因为这支经过革命性锻造的队伍本色依旧。”
杨家岭的古槐,带着历史的气息,静立在中央大礼堂旁。
去年秋天,记者一行探访至此,霜打之后,古槐落叶满地,树干却愈发苍劲。
今年春天,记者再访延安,看到古槐已枝繁叶茂,心里豁然开朗:今天的政治整训,扫掉的是枯枝败叶。只要树根还在,春天必定满树新绿。
(五)根是奔涌的地火,在这支军队灵魂深处滚烫绵延
康西瓦,全军海拔最高的烈士陵园,一年四季狂风呼啸。
每次直升机飞临上空,机长都会绕飞三圈。没有命令,没有规定,只是一代代飞行员口口相传、约定俗成的习惯。
入伍35年、在新疆工作25年,记者孙兴维跑遍新疆军区所有边防哨所,最让他难忘的,还是康西瓦。
第一次透过直升机舷窗看到这座陵园,孙兴维说,按下相机快门的那一刻,手指是抖的。那次,在“离天堂最近的灵堂”专题报道中,他和战友写道——
“他们倒下时,绝大部分只有十八九岁,没结婚,没儿女,很少有亲人能来这里祭奠他们。不是亲人无情,而是来这里实在太难。”
去年寻根行,孙兴维又一次来到这里。风沙中的陵园,增添了新的墓碑——“卫国戍边英雄群体”的4位烈士。
半个多世纪过去,两个年代的年轻人,在同一个海拔、同一片山坡“相逢”。
他们,同样年轻,素未谋面,却都把十八九岁的生命交给这片土地。这不是一个人的牺牲,是一支军队的青春。
第一次走进这片荒凉高原上的陵园时,孙兴维曾问自己:许多年后,他们会不会被遗忘?
当寻根的脚步再次抵达这里时,他有了答案——不会忘!
“一个有希望的民族不能没有英雄,一个有前途的国家不能没有先锋。”根脉绵延之处,大地生生不息。根,是奔涌的地火,在这支军队灵魂深处滚烫绵延。不同的年代,总有同样清澈的青春,也有同样热血的牺牲。
1956年,海拔5380米的神仙湾建哨,18岁战士赵金宝被高原病魔夺去生命;第一任教导员沈鹏生带战士修营房构工事,多次昏倒,最终永远留在了那里……
今年是神仙湾建哨70周年,10多名下连不久的00后新兵,第一次登上哨所旁的“版图山”——那里,一代代官兵用石头拼出一幅巨型中国地图。
轻抚着一块块饱经风霜的石头,年轻的士兵对记者说:“坚守神仙湾,也是在守望心中的‘高地’。”
一代人走了,一代人又来。根脉深深扎下,新芽岁岁萌发。
载着炸弹的汽车冲入维和营区,29岁的申亮亮有37秒时间撤离。他发出预警、推开战友,自己壮烈牺牲。寻根路上,记者走进申亮亮生前所在班,看到全班近年来获得的集体三等功牌匾——这是对老班长最好的告慰。
发现局部露出地面的未爆手榴弹,27岁的杜富国对战友喊出“你退后,让我来”。记者见到他时,这位失去双手和双眼的年轻战士,正对着门口练习微笑:“怕别人看到我难受。”他的战友,至今担负着极端危险的排爆任务——这是英雄未竟的事业。
今天,一代有志青年走进军营之时,恰逢习主席领航人民军队开启政治建军新征程,官兵个人的成长与人民军队的革命性锻造同频共振。
规矩硬了、风气纯了、兵心暖了,土壤和空气越来越干净,基层沃土就一定会长出越来越强健的新苗。
戈壁深处的东风革命烈士陵园,长眠着700多位为国铸盾的先辈创业者。走进毗邻的某基地,记者李蕾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军事科研团队,成员三分之二为95后。连续攻克6个重大基础科学问题、30多项关键技术,老一辈“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的精神火种在他们身上延续。
江西南昌,人民军队诞生之地。去年寻根路上,记者宋逸听闻卫国戍边烈士肖思远的弟弟肖荣基,入伍后两次荣立三等功的故事。今年开学季,肖荣基经严格考核成功提干,进入位于南昌的陆军步兵学院深造。家国情怀融入青春血脉,奔涌不息。
一处处险远之地,记者王越无数次与追光逐梦的青年官兵相遇。今年毕业季,空军预警学院500多名毕业学员主动申请戍边,专业综合排名第一的于傲选择奔赴高原。以武警部队综合排名第一的成绩考入武警工程大学的龚佳妮,毕业时写下戍边志愿书,主动放弃回广东工作的机会。她笑着告诉记者:“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才会向往最壮阔的山河。”
“融进大海,我是浪花一朵;洒向夜空,我是星星一颗……”这些在互联网的五光十色中长大的“Z世代”青年,没有忘掉这支军队红色的根,更没有丢掉这支军队红色的魂。
强军有我——曾经,我是雪山草地间孤独前行的一个个渺小背影;如今,我是远航亚丁湾、飞越金字塔、跨越喜马拉雅的青春方阵!
强军有我——这支军队,永远年轻,永远纯洁,永远光荣!
(六)千里万里,追寻的人不只我们
瑞金云石山,只有几十米高,却被誉为“红军长征第一山”。
在这里,记者遇到一批特殊的追寻者——来自国防大学国际防务学院的百余名外国军官。
重走长征路,脚步叠印在洒满热血的长路上,他们同样在探寻这支军队“为何出发、如何走到今天、将走向何处”的答案。
近一个世纪前,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中写道,中国共产党人和红军的热情、希望、革命乐观情绪,“像一把烈焰”。
而今,追寻这把“烈焰”的人,又多了来自80多个国家的外国军官。他们说着不同语言,却怀着同样的敬仰,向着同一片红色土地走去。
在瑞金云石山倾听“别梅坑”的故事,在遵义会议会址见证伟大转折,在蜿蜒的赤水河畔解开“四渡”的秘密,在杨家岭的简陋窑洞中感受“延安作风”……
长路何止万里,淬火何止长征。当外国军人近距离审视这支军队,看到的是一支永远在路上、始终在锻造的队伍。
从长征的血火淬炼,到新时代的政治锻造,这支军队为了胜利不惧斧钺加身,也从来不会停止见筋见骨的自我凿刻。
贝宁军官博努·吕西安用非洲谚语“新绳接着旧绳续”道出自己的感受:一代代人接续耕耘,才有了今日之中国。秘鲁军官亚诺斯称之为“一场信仰的远征”。
“理想”“信仰”“人民”“自我革命”——一路同行,记者耳边回响着外国军官交流时使用的高频词。
他们,是在寻找强国强军的“中国道路”。我们,是在回归心灵的故土,追寻决定这支军队性质、宗旨和本色的基因。
习主席深刻指出:“了解历史,才能看得远;永葆初心,才能走得远。”千里万里,追寻的人不只我们。记者在寻根中发现,这支军队的200多万官兵也在同行。
大渡河畔,记者与第74集团军某旅“大渡河连”寻根小分队相遇。
90多年前,当时的《战士报》仅留下“大渡河十七勇士”的姓名,英雄的生平过往、热血征程,被时光掩埋。
河北、山东、江西……寻根队伍一个村一个村追寻,一段记忆一段记忆挖掘。
在江西于都,官兵们确认了十七勇士之一肖汗尧的籍贯与革命履历;在河北崇礼,老连长熊尚林的墓前,志愿者对着一张好不容易找到的模糊合影,为他画像……
今年元旦前夕,连队以最隆重的仪式,迎接英雄“归队”。那一刻,英雄回到了连队,也走进了年轻官兵的心里。
一个没有来路的人,很难笃定地走向远方。习主席深刻指出:“我军人民军队的性质永远不能变,老红军的传统永远不能丢,艰苦奋斗的政治本色永远不能改。”
经历十几年如一日的淬火锻造,这支队伍更加珍视苦难辉煌的昨天,更加珍惜血脉赓续的传统,更加呵护干净纯粹的本色。
一年半来,“军报记者寻根行”专栏刊发的一篇篇报道,贴进学习栏,进入党史教育课,成为基层部队的鲜活教材。我们挖掘到的一块块碎片、一段段故事,不断写入部队的史册。
在对随军记者高帆后人的采访中,记者发现一张拍摄于临汾战役的合影。得知照片中7位勇士是自己所在连队的前辈,第71集团军某旅“尊干爱兵标兵连”官兵把这张黑白照片复制下来,郑重放进荣誉室。
就在这张照片下方,摆放着一张彩色合影,那是新时代的突击队员:加装夜视仪的头盔,新式步枪,迷彩服被汗水浸透,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
光影流转,两张相隔70余载的合影,透着同样的英雄气概。一名记者动情地写道:“我们为历史补全的每一个细节,都将汇入这支军队的精神长河。”
寻根,是精神世界的溯源。源头越干净,江河越清澈。传承,不是把过去的故事复述一遍,而是把先辈的骨头长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的变化,往往藏在微小的细节里——
一位指导员说,连队一名上等兵入伍前花钱大手大脚,一篇篇寻根行报道读下来,井冈山的红米饭、草地上的“半截皮带”、长津湖的“一把炒面一把雪”,仿佛长进了他心里,过度消费的习惯渐渐改变了。
一位班长告诉我们,班里一名新兵吃馒头时,嫌馒头皮口感一般,常常撕下来扔在桌上。班长把寻根行报道中开国将军们艰苦奋斗的故事讲给他听,新兵再也不挑食。
山一程,水一程。寻根归来,记者们发现,根不止生长在遥远的山川、久远的过去,也在当下每个人的心里深深扎下。
在无数座军营的荣誉室,年轻的士兵擦拭战旗,整理烈士遗物,重温英雄事迹。他们没有走出营门,却同样在寻根——
唤醒赓续传承的责任,扛起接续攻坚的使命,继续前行,不负先辈。
(七)“新征程是充满光荣和梦想的远征,没有捷径,唯有实干”
日出时分,青岛军港,战舰起航的汽笛响彻码头。
橘红色的朝阳,给万吨大驱南昌舰镀上一层暖光,先进的一体化桅杆像一座浮动的界碑,挺立于海浪之上。
“101”——望着熟悉的舷号,跑了几十年海军新闻的记者钱晓虎触景生情。
脚下这座码头,100多年前,外国的铁甲舰曾在这里耀武扬威。一座军港,德国人占完日本人占。没有强大的军队,家门口就是列强的“跑马场”。
脚下这座码头,也曾是人民海军第一艘驱逐舰——舷号101的鞍山舰锚泊之地。那时,国家一穷二白,外部强敌环伺,初创的人民海军,包括鞍山舰在内的“四大金刚”全靠外购。
一位老兵对记者说:“我们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口气——不服输的气。”
当年,“1”是从0到1的起点;今天,“1”是迈向一流的信念。
向强!向强!几代中国军人的夙愿,多少人衔枚疾走、接力奋进。
吴淞口,江海交汇处风急浪高,钱晓虎站在当年“旱鸭子”们第一次登舰的旧码头,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那一代陆军出身的水兵,就是从这里迈出向海图强的第一步。
旅顺口,起伏的海岸线提供了天然良港,站在白玉山顶眺望,钱晓虎遽然间想到:当年的水兵从这里望出去,望见的是入侵者的风帆;今天的水兵从这里望出去,望见的是启程远航的强大舰队。
从“101”到“101”,沿着先辈的航迹追风赶月,今天的中国军队赶上了强军事业提速发展的好时代。
从“101”到“101”,沿着复兴的航道奋楫前行,今天的中国军人踏上了攻坚建军百年的最后一公里。
这一程,我们志在远方——
海军机关指挥室内,一个个代表海空兵力的光标在海图上闪烁。航母编队常态化开展远海实战化练兵,护航编队经年累月在亚丁湾海域游弋,新时代海军官兵的目光投向更加“风急浪高”的远方。
梦在远方,根在脚下。参加过人民海军首次环球航行的记者钱晓虎,这些年随舰航行总航程超过26万海里。在他眼中,远航让人看见中国军队能走多远,寻根让人明白这支军队靠什么走远。
这一程,我们快马加鞭——
空军航空兵某师史馆内,3D沙盘还原着一江山岛战役的情景。那是我军首次三军联合登陆作战。彼时,这支年轻的航空兵部队组建仅1年多时间,首次参战就创造了击沉敌舰的战绩。
记者谢菲走进这支部队时,新一代飞行员正在改飞新型特种机,部队正在加速转型为新质作战力量。南海上空,年轻的飞行员一次次妥善应对挑衅的外军舰机,行动果敢而坚定。一位飞行员说:“距离建军百年不到1年,我们攻坚的脚步还要再快些!”
这一程,我们无惧风浪——
46年前,我国向太平洋预定海域发射第一枚运载火箭获得圆满成功。追寻闪光的弹道,记者徐小龙找到了发射前夜连队5名支委按下血手印的决心书,字里行间写满了“舍我其谁”的担当。
而今,再次走进这支英雄部队,昂首的长剑早已更新迭代,飞得更远、打得更准、威力更大。火箭军向太平洋海域成功发射1发洲际弹道导弹,海军战略核潜艇向太平洋相关公海海域成功发射1发潜射战略导弹……大国重器,一锤定音,撑起国家安全的战略穹顶。
山西武乡,99岁的八路军老战士李金水与人民军队“同龄”。当年,千里跃进大别山,扔掉大炮、扔掉辎重,老兵至今对那一往无前的急行军历历在目:“那会儿,丢掉一门炮,要心疼好一阵呐……”
采访中,老兵说起去年胜利日阅兵,说起排山倒海的装备方队,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笑容:“过去哪敢想啊!”
过往的道路苦难辉煌,前行的航道大潮澎湃。
“新征程是充满光荣和梦想的远征,没有捷径,唯有实干。”这是必须牢记的殷殷叮嘱。
“我们要一棒接着一棒跑下去,每一代人都要为下一代人跑出一个好成绩。”这是催人奋进的深切勉励。
脚踏着祖国大地,赓续着红色血脉,锚定着百年目标,人民军队奋进的脚步坚定整齐,全军将士一定能书写无愧于革命先辈、无愧于百年基业、无愧于伟大时代的强军兴军新篇章!
尾 声
福建宁化,被称作红军长征最远的出发地。
走进这里,记者被一组数字吸引:土地革命时期,宁化有1.6万名青壮年参加红军,其中6000余人参加长征,到达陕北时仅幸存58人。
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他们出发时,没有人知道何时抵达、何处落脚,更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活下来的那一个。
只因为同一个信念,脚印叠了一层一层,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批人倒下了,另一批人接着前进。倒下的人,是路,是桥,是船,是跨越天堑的摆渡者。
寻根,探寻的是这条路的起点,也是这条路的蜿蜒,更是在心中标定这条路的方向。
“山海寻梦,不觉其远。”100篇,是逗号,不是句号。鞋底的泥泞,脚下的崎岖,心间的感动,连成风雨浇灌的诗行,化作时光沉淀的思索——
人生多歧路。这支背负着先辈荣光的队伍,绝不能走到歧路上去,必须始终信念坚定、永远向前。
功成不卸鞍。过去胜利不等于未来也会胜利,每一程“接力者”都要有重新出发的决心,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
长路有险夷。前行的路上还会有荆棘和风浪,“历史只会眷顾坚定者、奋进者、搏击者,而不会等待犹豫者、懈怠者、畏难者”。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让我们永远保持向前的朝气、锐气、勇气,昂首阔步向百年、向未来、向一流!
军报记者永远在路上,人民军队永远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