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踏访红军巧渡金沙江旧址,探寻铁纪铸就的胜利根基——
纪律如铁,千军万马如一人
■解放军报记者 张磊峰 马嘉隆

武警某部官兵在学习《渡江动员歌》。李伟杰摄
金沙江,自唐古拉山奔腾而下,至川滇交界与茶马古道交汇。
皎平渡,江宽流急,两岸绝壁,在金沙江几处主要渡口中最为险峻。此前从未有人想过,此处可供大军通行。
记者一行乘车自皎平渡大桥过江。水面安澜,桥上车水马龙。下车驻足江边,记者不禁自问:当年,3万多人是怎么过去的?
在红军巧渡金沙江纪念碑旁,皎平渡镇民兵应急排排长李耀武指着一处江岸:“当年的红军就是从这里渡江。”如今,随着乌东德水电站建成蓄水,皎平渡口已被淹没水下,记者无缘得见。可一路行来,记者能够感受到,红军巧渡金沙江的故事,仍然深深烙印在江畔群众心中。
不费一枪一弹,不舍一人一马。1935年5月,中央红军主力部队3万余人,仅用7天7夜、只凭7条木船,全部渡江。
“红军之渡金沙江为自离江西以来,最险要亦最得意之事。”曾在渡江指挥部担任政委的陈云,以“廉臣”为笔名,假借被俘国民党军军医视角,在《随军西行见闻录》中这样写道。
最险要处见底色,最得意者不止于沙场。
皎平村老村支书毛洪银,年轻时在金沙江上摆渡,师从曾帮助红军渡江的老船工。年逾七旬的他,至今仍记得回荡在江上的船工号子:金沙江流水响叮当,英勇的红军要过江……
在皎平渡杉乐红军长征纪念馆,毛洪银指着一个木船模型,向记者还原当年的场景:“各部队按到达江边顺序依次过江,每条船核定人数,没有喧哗,没有争抢,一切听号音指挥。”渡江总指挥部规定,每只船上设一名“司令员”,无论军团长还是普通一兵,渡江时都必须服从指挥。部队到达江边不得擅自靠近船只,等待号音响起再按指令上船。
千军万马如一人。铁一般的纪律,保障3万余名红军官兵安然过江。
记者在此想到了一个问题:7条木船,7天7夜渡完3万余人,平均每船每天摆渡700余人。江流湍急,暗礁密布,夜间摆渡更是险象环生。可就在这样的条件下,数万大军不舍一人一马,靠的是什么?
与记者同走长征路的火箭军某部排长马瑞源,回想起前不久演训场上的一幕。那次,根据导演组下达的特情,他们打破原有编制组成临时编组,接替执行发射任务。面对重重难题,号手们各司其职、衔接有序,最终准时点火。“唯有纪律严明才能走向胜利。驾驭大国长剑,我们更要令行禁止、步调一致,走好我们这一代的长征路。”
从渡口到沙场,严明的纪律始终如一。恰如《随军西行见闻录》中的评述:“赤军在各方面之组织能力,确远优于南京及各省之军队……而赤军之对于服从命令纪律之严,亦非国军所可及。”
自金沙江南下,每一处至关重要的转折,都闪耀着纪律的铮铮光辉。
走进翠华镇界牌村,3株五百年树龄的黄连树郁郁葱葱。红色讲解员李明月告诉记者,当年红军干部团渡江先遣队正是从这里直取皎平渡,“5月1日,周恩来对干部团作了具体部署,要求先遣队务必于4日上午前赶到皎平渡。”
军令如山。时年42岁、刚复任红军总参谋长不久的刘伯承身先士卒,率干部团和工兵营一天一夜急行军160里,直插皎平渡。
黄昏时分,记者侧身走在当年红军疾奔的步道上,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行,耳畔唯余涛声,身侧就是悬崖。
这样的山路如何夜行?160里,靠什么走下来的?
问题的答案,在河畔回响。据时任干部团政委宋任穷回忆,抢占渡口后,刘伯承极其兴奋地和他交流:“靠什么?主要靠政治,靠同志们的高度政治觉悟,靠我们的党,靠毛泽东的正确路线,靠群众。没有这些,就根本做不到!”
坚决完成任务的纪律背后,是高度的政治觉悟、赤诚的信仰底色。
自金沙江南下50余公里,有一条隐于群山间的小河——石板河。沿河林木茂密,地势险要。红五军团曾在此为全军断后。
踩着湿滑的青苔,登上红五军团依山部署的阻击阵地,战壕、掩体已几乎被岁月填平,只余浅浅土坑。放眼望去,漫山草木青翠,似在诉说往昔峥嵘。
“红五军团在湘江战役中损失过半,与追兵激战后撤至最后一线阵地。此时又收到中革军委最新指示:再坚守三天三夜……”撒营盘镇党委副书记张海峰语气沉重,“一连7个昼夜,红五军团凭着坚定信念和钢铁纪律死死钉在阵地上,挡住万余敌军几十次疯狂进攻。完成阻击任务后,在暴风雨掩护下撤出阵地,连夜渡江。”
那时的金沙江畔,夜夜灯火通明。两岸的船工们,也连续奋战了7个昼夜。
“由于江水湍急,夜晚能见度低,船工们此前一直守着‘金沙不夜渡’的规矩。”毛洪银说,让船工们打破这一传统的,不是武力胁迫,而是对一支军纪严明、赤诚为民队伍的真心拥护。
曾为红军摆渡的老船工陈月清,生前多次向毛洪银念叨那段往事:“那时江边支着几口大锅,渡江后的红军将士把随身干粮、野菜放进去,混成一锅稀饭勉强饱腹。而我们船工,不仅每人每天给5块大洋,还管饭,顿顿有肉。”
纪律如铁,更衬鱼水情暖。“短短几天,周边几十名船工自发过来为红军摆渡。”毛洪银说,那时的皎平渡,是周边各族人民齐聚的“皎平街”。在群众眼里,恪守革命纪律的红军买东西很“特殊”,从不担心自己吃亏,却生怕群众吃亏。红军北上前,还特意以远高于实际的价格从老乡手里收购船只,再就地销毁。傣族船工康坤属于富农,也一样拿到了80块银元补偿……
“睡觉做梦想红军,红军个个笑盈盈;亲亲热热叫老板,和我就像一家人……”红军渡江后,一首名为《想红军》的民谣在金沙江畔传唱至今。
“作为红军传人,我们要牢记人民军队为人民的宗旨,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第77集团军某旅二级上士康绍朗,从小喝着金沙江水、听着外公讲红军渡江故事长大。重回金沙江流域驻训时,他与记者在江畔偶遇。
“小时候只觉得船工胆子大,如今我也在江边驻训,亲身搏击激流,更能体会那时人民群众将生死置之度外、全力托举子弟兵的真情。”2014年,康绍朗家乡周边发生地震,一队迷彩身影逆行救援。同年,他如愿入伍,恰巧分到那支曾在家乡救灾的部队。当金沙江干流出现堰塞湖,他与战友们一道逆行抢险。
从岸边到艇上,康绍朗的心境悄然改变:“作为人民子弟兵,我们要传承发扬革命先辈的纪律作风。当那一天来临时,只有前进,绝不后退!”
古渡沉波,青山无言,锚定着永恒的红色根脉。江水东流,生生不息,恰似那支纪律严明的队伍,永远心系人民,永远奔腾向前。
记者感言
江水奔流纪如磐
金沙江依旧奔流,当年的渡口已沉入水下。但那条“船”没有沉——铁一般的纪律,载着3万余名红军官兵渡过天险,也载着一支军队走过了90余年。
巧渡金沙江,最触动记者的不是“巧”,而是“严”。3万余人、7天7夜、7条木船……如此极端的条件下不舍一人一马,靠的不是运气,是规矩。每船核定人数,多一人不行;上船听号音,军团长也不能例外。铁的纪律,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纪律从来不只是一时的约束,更是一种恒久的力量。一支在生死关头依然纪律严明的军队,还有什么阵地攻不下?今天的新长征路上,我们面临的考验不同了,但守纪如磐的要求始终如一。越是任务艰巨、越是情况复杂,越需要那一声“军号”整齐队伍,步调一致向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