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回响
■章熙建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在艰苦卓绝的长征途中，红军将士先后攀越40余座高山险峰，其中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就有20余座。岁月流转，群山成碑，那一声声把高山险峰踩在脚下的铿锵足音，回响着激励后人砥砺前行的无尽力量。
老山界
1934年12月初，中央红军血战湘江后，马不停蹄地进入湖南西南的城步县境内。此时，国民党已判明红军将北去湘西的意图，急忙调遣重兵部署数道封锁线，进至新宁大埠头一带。
侦悉敌情，党中央决定暂停去湘西的计划，改变转移路线向西进发。于是，翻越西延山脉的越城岭，成为红军突破敌人围追堵截的唯一选择。
越城岭，华南五岭之一，主峰猫儿山，海拔2000多米，老山界为越城岭山脉的一部分，险峻异常。陆定一在《老山界》一文中写道：“部队渡过湘江后，听说要爬一个三十里高的瑶山，地图上叫越城岭，土名叫老山界。”
1934年12月4日，军委第一纵队率先开始翻越老山界。这条险道长约15公里，峭壁林立，雾浓风大，当地人视之为畏途。红军官兵打着火把奋勇攀登。在经过凿于约70度陡壁之上、号称天梯的“百步陡”时，不少骡马失足摔下悬崖。《老山界》文中记述：“从山脚向上望，只见火把排成许多‘之’字形，一直到天上与星光连接起来，分不出是火把的火光还是星火。”
红军在极度疲惫、追兵紧随的情况下，一夜间翻越老山界。蒋介石恼怒地责问部下：“不是说鸟都飞不过吗？他们怎么就翻过了？难道是上天保佑吗？”
国民党军队当然难以理解这样的事实，或许从写在白面瑶寨墙上的标语，能够找到答案。
红军进村时，白面瑶寨空空荡荡。原来，国民党污蔑红军是烧杀劫掠的“匪军”，还将瑶族同胞称作“猺民”。因此，很多百姓早早就躲进了深山。红军离开后，村民们回到家里，发现院落已被收拾利索，锅碗洗净放回原处，米缸里还有借据和铜板。龙舌岩上留下几个大字——“红军绝对保护傜民”。
从“猺”到“傜”，一个偏旁显出两支军队的云泥之别。“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把我们土人当人看！”瑶民们含着热泪追出山寨，他们等待的就是这样一支仁义之师。
早在1934年11月，中央红军到达广西北部瑶、苗少数民族地区时，红军总政治部就发布了《关于瑶苗民族中工作的原则指示》。在严明纪律号召和约束之下，红军部队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未经百姓的许可，一律夜宿在屋檐和桥亭下；即使允许进入民房，也只在堂屋间搭铺；红军官兵给百姓家挑水扫地、看病送药、送衣送粮的，更是随处可见。
老山界是中央红军长征攀越的第一座高山。1934年至1935年，毛泽东同志在行军途中作《十六字令三首》，生动描述了当时战胜敌军与天险双重威胁的心境——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有学者曾评价说：红军翻越老山界，不仅是体力上翻越一座高山，更是精神上翻越一座高山。
夹金山
“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人也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1935年5月31日，中共中央在四川省泸定县县城附近召开会议。时值中央红军主力成功渡过大渡河，蒋介石恼羞成怒，命令各路军阀侧向攻击、背后追击，妄图将红军驱赶到川西和川西北的不毛之地，以险恶的自然环境，将红军击垮。
会上，毛泽东用红铅笔在手绘地图上画了一个箭头，箭头越过夹金山，直指松潘草地。他坚定地指出：我们要打一着出其不意的“险棋”，甩开追兵，实现北上抗日的战略目标。
夹金山，位于四川省宝兴县西北，是邛崃山脉南部高山，海拔4000多米，山上终年积雪，空气稀薄，有“神山”之称。
6月8日，中央红军占领芦山，突破国民党军的芦山、宝兴防线。12日，中央红军先头部队在北进达维的途中，同红四方面军一部胜利会师。据时任红一军团第4团政治委员杨成武后来回忆：当战士们来到山脚下时，发现远处的村寨里有人背枪来回走动。团长立即派出侦察员探明情况，同时让司号员用号音同对方联系。很快……前方传来清晰的喊声：“我们是红四方面军！”“欢迎中央红军的同志！”队伍里顿时欢声雷动。
两支长征队伍胜利会师，衣衫褴褛的红军官兵热烈拥抱，欢呼雀跃。尚在山南的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央领导，闻讯后也欣喜异常。
当日，中央红军在夹金山下召开动员大会，宣讲翻山注意事项，如要用布条遮挡双眼，以防雪盲；山上空气稀薄，不能在翻山途中久停，等等。藏族同胞得知红军要翻越夹金山，纷纷送来糌粑、萝卜、玉米等食品，还协助红军准备火把和路杖，给草鞋装上铆钉防滑，用棕皮做成背心御寒……
6月17日，毛泽东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辣椒水，手持木棍，身穿夹衣夹裤，沿着前面部队走过的又陡又硬又滑的雪路，开始攀越夹金山。雪山坡陡冰滑，有时前进一步连退好几步。警卫员陈昌奉牵来黄骠马，劝毛泽东拉着马尾巴走，安全又省劲。毛泽东说，马，应该让给伤病员和体弱的女同志。碰到有战士陷入深雪，毛泽东总是伸出大手将他们拉起来。
然而，漫漫雪山路，不少人因精疲力竭跌倒在地，最终永远留在了那里。一个跟随蔡畅行军的十几岁勤务员爬到雪山顶上，突然倒下就再也没起来。蔡畅脱下身上的毛衣盖在他身上，含泪离开……
18日，党中央、中革军委和中央红军主力到达懋功县城。
夹金山成为第一座被中央红军征服的大雪山，标志着党和红军向夺取长征胜利迈出了一大步。
岷 山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1935年9月18日，陕甘支队第一纵队翻越长征中最后一座雪山——岷山。毛泽东在途中酝酿写下著名的《七律·长征》，表达欣喜之情。
岷山山脉，位于四川省北部和甘肃省南部交界带，海拔超4000米，终年积雪，空气稀薄，当地民谣称“鸟飞不过，人攀难活”。此时，红军正面临双重危机：前方雪山阻隔，后方敌军追击。岷山成为北上陕甘的必经之道。
道何其难。1935年9月11日，毛泽东等率北上红军到达甘肃省迭部县俄界。1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在此召开扩大会议，通过《关于张国焘同志的错误的决定》，并决定将红一军、红三军和军委纵队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陕甘支队，精简机关，充实连队。会议还决定今后的行动方针是：首先打到甘东北或陕北，开展游击战争，以便得到共产国际的指示和帮助，休养兵力，扩大部队，创建根据地，发展革命战争。
腊子口，甘南军事要隘，隘口宽约30米，两侧悬崖壁立。崖下腊子沟水流湍急，仅有一座木桥横跨两岸，自古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9月16日，红4团向腊子口发起攻击。国民党守军凭借天险负隅顽抗。红4团以主力展开正面佯攻，突击队从腊子沟泅渡冰凉河水绕到山后。小战士“云贵川”用一根带铁钩的竹竿攀上崖顶，将绳索一头系在大树上，一头甩下来。红军攀绳而上，如神兵天降出现在守敌面前，一举拿下腊子口要隘。
攻克腊子口后，红军先头部队一路追击溃逃的国民党军鲁大昌部，在岷县麻子川、大草滩一线，缴获10万斤粮食和2000斤食盐，使部队得到有力补充。
9月17日，北上红军突破天险腊子口。18日，毛泽东同陕甘支队第一纵队翻越白雪皑皑的岷山。翻越大拉梁后，毛泽东看到“红军潮水般涌下山来”，不禁心潮澎湃，大气磅礴、激昂豪迈的《七律·长征》诗句，在心中酝酿而成。
岷山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最后一座雪山。毛泽东后来在诗稿批注中写道：“万里长征，千回百折，顺利少于困难不知有多少倍，心情是沉郁的。过了岷山，豁然开朗，转化到了反面，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17日傍晚，毛泽东、周恩来率部抵达岷县麻子川乡（今麻子川镇）旋窝村。旋窝村是个回汉杂居村。毛泽东一到驻地，不顾行军疲劳，赶到清真寺阿訇丁振邦家中拜访，向他请教回族风俗习惯，以及红军在回民地区需要注意的事项。回到住处后，毛泽东和张闻天等人立即制定了《回民地区守则》。红军官兵严格遵守纪律，尊重当地习俗，赢得群众的广泛支持。
1936年8月，红二、红四方面军根据中央制定的“岷洮西固战役”计划，再次突破腊子口，并翻越岷山到达岷县。与红军结下深厚感情的岷县百姓，踊跃捐赠粮食及大批军需物资。红军部队战斗力得到极大恢复，为北上会师打下了基础。
六盘山
“山势高耸，超越太华三千丈；险峻异常，可比秦关百二重。”
六盘山，山脉南北绵延四百余里，横贯陕甘宁三省交界。主峰海拔2900余米，山势巍峨，森林茂密，其险峻程度，从这条联语足见一斑。
1935年9月27日，陕甘支队占领甘肃省通渭县榜罗镇。中共中央在这里召开政治局常委会议，决定率领陕甘支队进至陕北，会合当地红军，在陕北保卫和扩大苏区。六盘山，成为红军挺进陕北必须跨越的最后一道屏障。
10月7日晨，陕甘支队开始向六盘山进发。途中，红军与尾追的国民党军驻将台堡部发生小规模战斗，留下一部在堡子梁据险阻敌，大部继续前进。毛泽东等中央领导随第一纵队于中午到达东麓青石嘴一带。
红军先头侦察连在青石嘴村附近抓获国民党便衣侦察员。经审讯得知敌东北军骑兵第7师第19团两个骑兵连前往固原运送军需物资，此时正在村外树林里休息。毛泽东在听取第一纵队政治委员聂荣臻关于敌情汇报、分析青石嘴地形特点后，果断命令第一纵队快速出击，消灭这股拦路之敌。战斗仅半小时即胜利结束。红军歼敌200余人，缴获战马100多匹及十余马车枪支、弹药、军装等物资。红军以此战缴获的战马为基础，组建了第一支骑兵侦察连。
警卫战士陈昌奉在回忆录中这样描述当时的情形：歼灭这股敌人后，毛泽东兴致高涨。行军途中，他边走边向身边战士介绍历史上六盘山发生过的战争。登上主峰山顶时，他坐在山石上休息，极目远眺间，只见山间红旗漫卷，雁阵南飞，顿时诗兴大发，即兴吟作《长征谣》。
当日午后，担任后卫的陕甘支队第13大队在完成阻击任务，向青石嘴方向进发途中，得知固原守敌一支骑兵部队赶来增援。然而敌军并不知晓我后卫力量情况，彼时正在青石嘴脚下公路两侧休整。
得知此情况，大队长陈赓果断命令参谋长彭雄率第2连和机枪排，抢占约1里外的北山梁构筑火力点，集中火力压制敌军进攻。战至下午6时许，第13大队成功打退敌军的多轮进攻。当晚，第13大队趁着夜色穿越平银公路，与主力部队会合。
六盘山是中央红军长征翻越的最后一座高山。毛泽东在山顶酝酿吟唱的《长征谣》词稿，后经他多次润色修改，成为气壮山河的《清平乐·六盘山》。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时光如梭，90多年过去，这豪迈的远征宣言，仿佛仍在崇山峻岭间回响，引山河抖擞，令热血沸腾。
（学术支持：褚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