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一课
■徐荣木
40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新训一结束,我便被分配到舰艇上担任轮机兵。在这里,我遇到了我的班长。虽然我当轮机兵的时间并不长,但珍藏在我心底的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消失。
彼时,我所在的轮机班只有4个人:一个班长,两个入伍比我早一年的兵,还有我这个新兵。班长有着6年军龄,姓陆,个子不高,满脸硬胡茬子,脸色黑里透红,显得老成持重。班长总是不苟言笑,那坚毅的眼神和严肃的表情,让人心生敬畏。
一名战友悄悄对我说,陆班长要求很严。有一次他值班时,没按操作规程办事,被班长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还在每周班务例会上作了深刻检讨。我初来乍到,听了战友的介绍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每次出海执勤、训练时,机器通常24小时连续运转,人员分组轮流值班。我刚上舰艇,跟班长排在一个班次,另外两名战友各值一个班次。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在班长冷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炽热的心。一天,他与我拉家常,讲起他参军离别母亲时的一段故事。班长是家里老幺,最受母亲宠爱。在那食物匮乏的年代,家里只有他从未挨过饿。讲到母亲,他的眼眶湿润了,足见母子情深。他入伍离家的那天早上,母亲为他整理行装后,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番,说:“你已经长大了,不要惦记家里的事,在部队要团结战友,听首长的话……”母亲一句话没有说完,突然转过身去抽泣起来。他的心沉了下去,泪水一下子模糊了双眼。
那次聊完家常一个多月之后,我们舰艇奉命执行一次紧急出海任务。出发前夕,整个舰艇弥漫着紧张而严肃的气氛,官兵忙碌的身影穿梭在各个舱室之间。就在这时,我不经意间发现班长在悄悄抹泪,一看到我,又若无其事地忙起工作来。
我问:“班长咋了?有事吗?”
我冷不丁地一问,班长似乎心头一紧:“没事,忙你的。”
我以为他受了什么委屈,不愿跟我们新兵讲,也就没太在意。
在那广袤无垠的大海上,舰艇犹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破浪前行。我们度过了风和日丽的一个星期,按时完成了任务。没想到返航时,突然变了天,乌云黑沉沉地压在海面上,海上刮起大风。舰艇在风浪中上下颠簸,像坐在过山车上一般。正在机舱值班的我,体内翻江倒海,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不一会儿,我“哇”的一声吐开了,到最后竟然吐出了血丝。舰艇一路航行,我强忍着不适,靠着舱壁瘫坐在地上。
这时,趴在机器下方拧着螺丝的班长,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声地说:“我抽屉里有个苹果,快拿去吃了吧。”
“你自己吃吧。”我有气无力地回应着。
“你不吃点东西,人会虚脱。一定要吃下去,这是命令!”
我拗不过他,就踉踉跄跄地走过去,缓缓地打开了他的抽屉。抽屉内除了苹果,还有一封打开的电报,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瞟了一眼,“母病速回”几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仿佛触电一样,心猛地一揪。一边是病重的母亲,一边是紧急出海任务,我无法想象班长在看到这封电报时内心的煎熬。
此刻,我忽然感觉自己热血沸腾,头也不晕了。我一把攥紧电报,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进舱室对着班长问道:“你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请假回去看一看呢?”
班长一听,瞬间眼睛湿润了,他沉默了片刻说:“你刚来,对机舱情况不熟,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我放心不下啊!”
我一切都明白了。那一刻,我深深地懂得了一名水兵的家国情怀。我只有默默地祈祷着,愿班长的母亲平安无恙。
舰艇渐渐冲出风浪包围圈,向着祖国美丽、安静的海岸线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