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鲜花寄故人
■王军丽 向勇

沈宇铭绘
“小牟,请你拿这些钱买一束鲜花,代我到海边祭奠一位朝鲜老阿妈……”不久前,辽宁省军区某休养所主治医生牟馨雨到老干部家巡诊时,90岁的褚翠兰老人托付给她这样一件特殊心事。
当时,褚翠兰老人正坐在窗边,捧着一沓泛黄的老照片出神,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上模糊的身影。牟馨雨有些好奇,俯身看向照片。看着牟馨雨的神情,老人缓缓说出一段多年前的往事。
照片里的青年,是她的丈夫于主光。1929年6月,于主光生于山东省文登县(今威海市文登区)。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胶东军区部队在地方武装配合下,向顽抗日伪军据点展开历时一个多月的秋季攻势,光复了文登等县。当时,16岁的于主光与大批文登热血青壮年一道参军入伍。起初,他被分配在胶东军区电话队参加通信专业集训。因学习刻苦、专业优秀,第二年他被调到胶东军区炮兵团观通连,成了一名电话员,每天背着沉重的线轴,跟着侦察兵往前沿山地放线。
1946年10月,国民党军集结兵力沿胶平公路北犯。于主光所在部队参加了这场战斗,他也迎来了入伍后的第一仗——平掖保卫战。那时,炮兵的指挥全靠一根细细的被复线和手摇磁石电话。由于电话线常常被炸断,于主光和战友们需要穿梭于炮火间接通线路。夜间缺少照明,他们就借着月光,匍匐在地面工作。每接好一段线路,就为炮兵打通一条传递指令的通道。1947年12月,莱阳战役打响。时任副班长的他,在残酷的战场上愈发沉稳坚毅。因作战英勇,他荣立三等功。接下来,从胶东故土的枪林弹雨,到渡江南下的千里征战,于主光参加的战斗一场接着一场。
1950年11月,于主光随部队进入朝鲜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第二次战役。11月27日,志愿军对长津湖地区的美军部队发起猛烈反击。战斗期间,朝鲜东线战区普降大雪,气温降到零下30摄氏度左右。凛冽寒风裹挟着漫天飞雪,茫茫群山尽数笼罩在刺骨严寒之中。担任副排长的于主光主要负责通信任务。在雪地穿插时,积雪一层层覆在身上,雪沫扑在脸上,让人视线模糊。一次任务中,他不慎从数米高的岩石上翻滚掉落,当即失去知觉。
再度苏醒时,于主光已躺在一处隐蔽山崖下的小石洞中。朦胧月色下,一位质朴善良的朝鲜老阿妈静静守在他身旁。原来危难之际,正是这位躲在附近山坳里的朝鲜老阿妈,在雪地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于主光,于是顶着炮火和严寒,拼尽全力将瘦小的他背回石洞中,悉心照料。
由于战地缺医少药,老阿妈只能依靠民间土方救治这名志愿军战士。她用积雪一点点揉搓他肿胀发黑的双腿,小心分开与皮肉粘连的衣物,把随身携带的一点干草药捣烂,敷在他溃烂的冻伤创口上。随后,老阿妈又冒着被轰炸的危险,悄悄跑回村里取来自制的松节油为于主光减轻伤痛、养护创面。就这样,于主光黑紫的双腿渐渐有了血色。
洞外敌机轰鸣,寒风呼啸;洞内温情涌动,暖意绵长。老阿妈反复揉搓他僵硬的双腿,帮他驱寒,保住了他的性命与双腿。
待于主光体力稍有恢复,老阿妈给他装了一些土豆,指给他一条隐蔽的小路。于主光向老阿妈深深鞠躬,趁着夜色踏着深雪,循着远方隐约的枪声,艰难跋涉找到了部队。那场战役后,好多战友都因冻伤截肢了。后来,他又随部队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第五次战役。
1952年10月,于主光从朝鲜回国。匆匆一别,即成一生相望。直到硝烟散尽,于主光和那位老阿妈再也没能相见。严寒在他双腿上留下终身的印记,而这份跨越国界的救命之恩,更是深深刻在于主光心底。于主光一生淡泊名利,从不夸耀自己的战功,家中珍藏的军功章更是极少示人,却常常向家人提起这位异国老阿妈。他常说,如果没有老阿妈舍命相救,自己不可能活着回国,更不可能与家人团聚。这些年,他曾多次前往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一遍遍细看展品、查阅史料,希望能找到关于那位老阿妈的消息。可惜因年代久远,再加上那位老阿妈没有留下姓名或户籍信息,他终是一无所获。
多年之后,每逢他归国之期,于主光总要伫立海边向东遥望朝鲜,抛撒一束鲜花,以此感念恩人。两年前,于主光安然辞世。临终前,他再三嘱托老伴褚翠兰,年年岁岁,不忘祭奠。
如今,褚翠兰年事已高,行动不便,无法亲自前往海边。听完褚翠兰的讲述,牟馨雨接过了钱。她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一份沉甸甸的任务。这是长津湖冰天雪地里结下的生死情谊,是跨越万水千山的绵绵思念,更是岁月流转始终未曾放下的感恩之心。她立刻联系花店,确定花束样式。她要替两位老人把这束承载思念与敬意的鲜花撒向大海,让它漂到那位朝鲜老阿妈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