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官兵的失眠“心结”
■任凯夕口述 张梦雅整理
作为一名从事心理卫勤与睡眠干预研究的军医,在某部代职期间,我常去驻地的各个哨所巡诊,夜间与连队主官一起查铺。我的目的很明确:想看看战士们睡得怎么样。
一座座哨所散落在戈壁砾石滩上。夏天,地表温度可达50摄氏度以上,铁皮板房被烈日烤得滚烫;待到入夜,狂风裹挟着沙砾呼啸而来,打得墙板噼啪作响。驻守在这里的官兵,已适应了恶劣的环境,但几次巡诊下来,我发现有的战士夜间辗转难眠。我开始琢磨,怎样才能帮他们睡一个踏实觉。
起初,我沿用常规思路,给大家科普睡眠知识,开具药性温和的助眠处方,想用标准化的睡眠干预方式解决问题,可效果并不理想。
一天,战士小陈和我说:“任医生,有没有见效快的安眠药?我这阵子总睡不着,白天站哨脑袋发沉,就怕出纰漏。”他话里透着焦虑。
这一次,我没直接开药,而是递给他一份“睡眠日志”调查表。他捏着笔静坐许久,“入睡时间”“夜醒次数”填得简单,“睡前思虑事项”那栏却写得满满当当——担心睡过头耽误换岗,担心失眠导致精神不集中、拖慢分队任务完成进度。笔下的一字一句,全都连着肩上的任务。
有类似困扰的,不止小陈一个。我这才醒悟,战士们的失眠是典型的预期性焦虑:越是害怕失眠影响执勤,越是难以入睡;越睡不着,心里的顾虑越重,从而陷入恶性循环。如果只是服用助眠药物,依靠通用的干预方案,只能暂时缓解失眠,停药后仍会反复。
当晚,为了进一步了解战士们的夜间睡眠情况,我又随指导员一同查铺,发现小陈依旧辗转难眠。第二天,我专门找他了解夜间睡眠情况。得知我深夜还在关心他的休息状况,小陈不好意思地说:“任医生,耽误您休息了。”
“我也睡不着,昨晚风太大了。”我说。
听见这话,他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话也多了起来。
“风声吵倒还好,主要是一躺下,脑子就停不下来,越想越乱。我总担心一旦出差错,对不起班长,也对不起班里的战友。”
“你要克服的不是失眠,而是对失眠本身的焦虑。睡不着时试着放下心里的包袱,想想哨所的白杨树,想想巡逻路上见过的石头……试试看,能放松下来就好。” 我对他说。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聊了哨所的日常,也聊了心里的压力。我一点点引导他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教他睡前如何抛开杂念,转移注意力。
三天后再见到小陈,他眼底的红血丝淡了许多,整个人状态好转了不少。“我试着用您教的办法放松,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他笑着说,“好像也不那么害怕睡觉了。”
之后,我把这套方法用到哨所其他战友身上,分两步走:先用“睡眠日志”代替问诊,让大家把睡前藏在心底的顾虑写下来。那些难以开口的心事落在纸上,焦虑便可能散去大半;再教大家转换心理暗示,把“我必须睡着”换成“我可以好好休息”,不再和睡眠较劲。几轮引导下来,收效很好。
离开哨所那天,战士们列队相送,郑重地给我敬军礼。我抬手回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段戈壁巡诊的经历,给我上了深刻一课:军营行医,不能机械套用现成的诊疗方案。官兵的躯体症状,往往连着岗位责任与心理压力,单靠开药治病远远不够,还要贴近一线、走进官兵内心,读懂症状背后的思虑,将心理疏导与医疗干预结合起来,真正帮战友们解决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