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处听“阅兵”
■韩 光
1999年7月,我被任命为某部三连政治指导员。9月上旬,连队按计划开赴广袤的科尔沁草原,展开为期50天的战术演习。
演习场上的日子,是真正的“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官兵日夜鏖战,在高强度的训练中摸爬滚打。其间,我尽力组织了几场文体活动,可大家好像都提不起兴致。
国庆节临近,上级通知放假3天。我心里盘算着,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必须让大家真正放松一下!
放假前征求意见,战士们的心愿很集中,也很简单:想收看国庆50周年大阅兵的电视直播!那场面,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然而,演训地域深处草原腹地,接收不到电视信号。按往年惯例,连队进草原演习,电视机是“留守”营房的。更何况,方圆几十里不见人烟,想临时借一台都很难。
正在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时,赶巧军需股要回团里拉给养。我跑去找军需股股长,请他顺道将我连的电视机捎来。我怕收不到信号,特意给在营区留守的副指导员写了个便条,叮嘱他配一条长一些的天线。
按计划,拉给养的车本该在9月30日傍晚前返回。可一直等到深夜11点多,也没有听到汽车的引擎声,我的心渐渐凉了。谁知国庆节一大早,一阵熟悉的轰鸣声远远地传来。战士们呼啦一声从帐篷里蹿出去,几个身手敏捷的战士跳上汽车大厢将电视机搬下来。
帐篷后面有一片白杨林,笔直的白杨树挤在一起,像一群倔强的哨兵。我决定就把场地设在这片“哨兵林”中。早上8点刚过,战士们早已按捺不住。他们搬着马扎,自发地在林间空地上围坐成一个整齐的半圆,中间特意留出空地摆放电视机。
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只有大朵大朵的雪花飘着,喇叭里一片“刺啦刺啦”的噪音。战士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我拍拍手,很自信地说:“急什么?天线还没上树呢!”连里手脚最麻利的赵凯,把天线往肩上一搭,“噌噌噌”就爬上了那棵最直最高的白杨树。他爬到树顶附近,骑稳在一根粗壮的枝杈上,开始调试天线。
“有信号了吗?”
“还是雪花!”
“这样呢?”
“还不行!”……
赵凯急得直擦额头上的汗水。
我冲着赵凯喊道:“你先喘口气,然后慢慢转动天线,运气好的话,就能碰上信号了!”
赵凯听了我的话,左手拽住头顶一根粗树枝,定了定神,然后开始一点点转动天线。当天线转向正东方向时,电视里虽然还是没有画面,却隐约飘出了乐曲声!
“赵凯,行了!别鼓捣了,见好就收吧!”树下有人喊,“看不见画面,能听听声音也知足了!”
赵凯把天线在树枝上固定好,人却没下来:“我得在树上听阅兵了,没有情况更好,万一有情况我能及时处理。”
听到赵凯这句话,所有人都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轰——轰——”庆祝大会开始后,50响礼炮的回声滚过千里草原,撞进每个人的胸膛。战士们安静地坐在马扎上,每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那块落雪的屏幕。那专注的神情,仿佛真能透过纷扬的雪花,看见些什么。
“同志们好——”
“首长好!”
“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时断时续。突然,喇叭里一片沉寂。树上的赵凯手指一动,方队踏过长安街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那声响忽远忽近,每一步,都沉沉地踩在所有官兵的心口上。
受阅的战机起飞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仰起了脸。草原上空的云压得很低,那一刻,仿佛真有战鹰正从自己的头上飞过一般。
直到整个阅兵式结束,大家始终认真聆听着喇叭里传来的现场解说。
“指导员,我的腿都麻了。”赵凯嚷嚷着,被几个战友从树上架了下来。
战士们围在一起,久久不愿离去,兴奋地议论着。标兵班班长苏坚眼里放着光,嗓门也拔高了:“九成以上是新家伙,还都是自个儿造的!”
曾在师里专业比武中拿过名次的武胜,一听这话立马接上了茬,拍着胸脯放出豪言:“等咱连也配上新式步枪,下次比武,看我拿个第一回来。”
装甲车“红旗驾驶员”任才瓮声瓮气地开了腔,带着股豪迈劲儿:“要是让咱连去参加阅兵,我开车驶过长安街,保准让全国人民都竖大拇指!”
任才的话音刚落,大家就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又沉默了,目光都不自觉地望着远方。
尽管那天谁也没看到阅兵画面,但假期结束后,战士们训练时都像换了个人似的。连里的干部高兴地说:“真没想到,休息3天他们都成了‘小老虎’。”我听后笑了。
2000年开春,科尔沁草原腹地立起了电视信号接收塔。那年秋天,我连再赴那里演习,上级配发了崭新的大屏幕电视。原来那台电视机被战士们擦拭干净后,放在连队的荣誉室里收藏起来。
岁月悠悠,20多年过去了。然而,草原上那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电视机,以及那群紧盯着满是雪花的屏幕、眼睛却闪着光的年轻士兵,始终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