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果树
■张思鸣
休假回乡的那日,风里已有了初秋的清凉。推开老院那扇脱了漆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句跨越年月的叹息。院里的狗尾草漫过脚踝,青石板缝里挤满苍苔——这座院子,荒了快10年了。
在西屋窗台下,我猛地顿住了脚步:两株沙果树亭亭立着,累累的红果压弯了枝头。风过时果子轻晃,像挂了一树的小红灯笼。
那是我中考后的夏天,老家刚盖了新房,院子明亮又宽敞。奶奶从村东苗圃买来两株沙果苗,种在我住的西屋窗台下。浇下第一桶水后,她扶着锄把笑着对我说:“这树能跟你一块儿长,等你考上大学,它就该结果了。”
奶奶年轻时是村里的民兵,她常同我讲起那段光景:背着枪在打谷场上练瞄准,在土坡上一趴就是一下午;挑着担子给开荒的社员送饭,扁担压得肩头红肿也不肯歇。“就差一步,我就能穿上军装。”她每次说这话,语气里都带着遗憾。那年月,女兵名额少,村里老辈人又认死理,一句“姑娘家早晚要嫁人”硬生生掐断了她参军的梦想。她到底没能走出村子,只能在田间地头过了一辈子。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全化在锄头和镰刀上。她种地除草、挑水施肥,比谁都快,村里谁家有事她都愿意帮忙。我从小跟在她身后,看她说话办事利利索索,听她时不时哼唱几句《小白杨》。这些细碎的日常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我心里埋下了从军的念想。
高考填志愿时,我填报了军校。家里有人说女孩子吃不了那份苦,只有奶奶给了我坚定而期许的目光。盛夏未央,军校的录取通知书和沙果树的果子一块儿到来了。离家报到那天,奶奶摘下那些又大又红的沙果,一股脑儿塞进我的背囊,对我说:“去了好好干,要对得起身上的军装。”
新训比我想象中更难。烈日下走队列、半夜紧急集合,还有那次50公里拉练,走到最后,我的腿都抬不起来。夜里躺回硬板床,我从背包里摸出一颗沙果——皮都皱了——咬了一口,酸甜一直漫到心里。那袋沙果我吃到了新训结束。它为我压住了疲惫,也压住了对家的想念。
大三那年深秋,队里突然通知我回家。等我赶回去时,奶奶已经起不来炕了。院里的沙果树已高过人头,叶子稀稀落落,枝丫在风里孤零零地站着。我趴在炕沿,握着她冰凉的手。她看见我,眼睛忽然一亮,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来,想碰一碰我的领花,举到半空又落了下去。那天夜里,奶奶走了。她终究没等到我毕业授衔,也没能亲口告诉我她有多骄傲。
我毕业后去了基层部队,离家越来越远。老院子没人照料,渐渐就荒了。每次我打电话回去问起那两株沙果树,家里人都说活着呢,就是没人管,长得慢。
那天,站在沙果树前,我摘下一颗沙果,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泥土的气息。吃着吃着,我的视线就模糊了。我知道,奶奶当年栽下的不仅是果树,还有满心的牵挂和期盼。
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奶奶在耳边轻声说话。我站在满树红果前,仿佛又看见她弯腰栽树的模样,看见她望向我时含笑的眼睛。这么多年,我从一名青涩的军校学员成长为军官,守过边关的冷月,站过凌晨的岗哨,吃过训练的苦,受过任务的累,可无论走多远,奶奶总在我心里。
临走时,我摘了满满一兜沙果,想带回部队给战友们尝尝。走出院门回头望,夕阳把两株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满树红果在暮色里亮着,像奶奶殷切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