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用AI 守住本心
■贾永
2026年3月24日，《解放军报》发表了我的散文《我的AI兄弟》。不少读者提出，能否把这段AI历程系统地写出来，让初学者少走弯路——这便是写作《AI时代的记者——一个新闻老兵的人机协同手记》（贵州教育出版社）的最初动因。
在算法能瞬间生成万言文稿、数据可以精准规划采访路径、影像视频也能一键生成的今天，记者赖以生存的脚力、眼力、脑力、笔力，是否过时了？我的回答是：“四力”永远不会过时，但需要因时而变、系统升维。
脚力，从“走到现场”升维为“全域感知”。AI可以扫描全网数据、规划最优采访路线，把海量信息瞬间推到我们眼前，但它永远无法复刻，当年边防前线的那个雨夜，我顺着电话线摸上炮阵地时掌心攥出的汗；更算不出看到战友作品见报，名字外却套了黑框时，我心中撕肝裂胆般的痛。AI虽然给了我们翅膀，但现场体感、风险与共情，这些生命体验的专属印记，依然需要靠双脚去丈量。
眼力，从“看见”升维为“看透”。AI可以精准识别数据异常、标注语义差异，帮我们看清信息的全貌，但它读不懂川藏、青藏两条高原公路构成的巨大“人”字背后，深藏着的“人的生存权与发展权”这一命题。“看见”是技术层面的捕捉，“看懂”是认知层面的解码，唯有“看透”才是价值层面的洞察。这层层递进的穿透力，靠的不是算力，而是人的思想深度。
脑力，从“思考”升维为“思想”。AI擅长从1到N的排列组合与逻辑梳理。而人类独有的从0到1的创造，才是思想的灵魂。采写新时期英雄战士李向群事迹报道时，我将长江、漓江、南渡江这3条与李向群生命息息相关的江河，与“改革开放20年”的时代背景熔铸在一起，写出了《20岁的生命礼赞》。复盘这一过程，我认为AI可以把这3条江写成地理坐标，但却无法挖掘地理坐标背后的意义。
笔力，从“人机书写”升维为“灵魂表达”。AI能写出四平八稳、无懈可击甚至抒情优美的句子，却写不出老英雄张富清典型报道中“英雄不讲自己的故事”这9个字的重量，写不出带着生命体温的、直击人心的表达。那是人类独有的灵魂共振，是笔尖流淌的生命温度。
如果把AI放回新闻实践的真实关系中，我们就会发现：AI不是主体，而是工具；不是心脏，而是翅膀；不是替代人，而是延伸人。所谓升维，就是让AI去扩大我们的认知边界，用升维后的“四力”，去锚定那些AI无法触及的思想重量。
我在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发现，目前的通用大模型在严肃内容创作上有着与生俱来的“人文盲区”——懂语法却不懂人间，懂数据却不懂思想。这促使我的创作重心发生转变：不再只写“怎么用AI”，而是追问“AI该怎么懂我们”。
越是深入人机协同的腹地，我就越清楚：AI能做的事越多，人越该知道什么是绝对不能交给它的。我在书中划出了四道边界——现场、意义、价值、责任。
现场不能让渡。AI至今在“云端”，没有生命，没有呼吸。如果把现场交给AI，就是把新闻从泥土拔到了真空，写出的东西再漂亮，也是悬浮的塑料花。
意义不能让渡。AI的逻辑是基于概率的统计，而新闻的意义是基于人性的共鸣。如果把意义提炼交给AI，无异于把有血有肉的人间故事切成了冰冷的数据切片。
价值不能让渡。AI没有是非曲直的脊梁，始终倾向于给出那个“最不会出错”的答案，而不是那个“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如果把价值判断交给AI，就等于让算法代替我们做道德的裁判，最终必然是用精致的圆滑，磨平新闻本该有的锋芒。
责任不能让渡。AI没有祖国，没有立场。它的所谓“中立”，其实就是我们的风险。因此，人类与AI之间应当有清晰的边界：AI负责广度，我们负责深度；AI负责看见，我们负责看透；AI替人造“子弹”，由我们最后扣“扳机”。AI是战马，但拴它的那根缰绳，必须始终掌握在我们手中。
面对AI，我的态度是不排斥、不盲从，而是“驯化”。我给几款常用AI定了角色：有主参谋，有推演官，有侦察兵。但角色只是表象，核心在于3件事：一是给AI立规矩，让它不抢笔、不越界、不装懂；二是允许AI犯错——如果没有“可以重来”的安全感，AI就会选择最保守的表达，那不是我们想要的；三是彼此“驯化”，我在“驯化”AI的同时，AI也在“驯化”我——逼着我把模糊的感觉说清楚，把“我觉得不对”变成“哪里不对，为什么不对”。
最危险的不是AI太强，而是人变懒。我经常一天和AI“泡”上十几个小时，有人问我，不担心被它异化吗？担心。所以更要警惕。我们一旦偷懒，它就会用流畅的废话杀死一篇好新闻；我们一旦糊涂，它就会用完美的逻辑传播一个错误。AI不能成为偷懒者的拐杖，而应成为勤奋者的翅膀。
就算AI可以画龙，至少在目前，它还不能点睛。我们可以让AI去读枯燥的背景资料，但必须亲自去采访鲜活的人和事；我们可以让AI搭建逻辑框架，但必须自己往里面填入带着烟火味道的细节；我们也可以让AI润色词句，但最终的事实核查与价值判断必须由自己完成。一句话，让AI做“参谋”，千万别将它当成写手。
AI还在迭代，未来还会不断进化，但只要人心还是热的，新闻就不会冷。AI给予我们能量，我们赋予AI热量。技术会进步，工具会更新，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时——不是技术本身，而是你愿不愿意为你写下的每个字负责。
我想说的是：带上AI，但别丢了你自己。屏幕对面可以是“兄弟”，但话筒前永远只能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