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尽的长征路
■栗振宇
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巨幅“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路线图”上,“红飘带”蜿蜒穿行。
山河岁月,长征给世界留下一条路,也留下很多关于路的感悟。
中央红军战略大转移,最初计划的落脚点是湖南西部,同红二、红六军团会合。然而,敌情变化让中央红军反复改变行军计划。湘西、川黔边、川西、云贵川、川陕甘……中央红军先后七次改变落脚点,第八次才选中陕北作为革命的大本营。
此外,中央红军出发前,红七军团作为北上抗日先遣队,先向东开进。红二十五军长征时,被命名为“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1935年11月13日,刚刚在陕北站稳脚跟的中共中央,发表《为日本帝国主义并吞华北及蒋介石出卖华北出卖中国宣言》。
落脚点的计划在变,救亡图存的理想从未改变。
多年后,邓小平的女儿邓榕问过父亲:“长征路你是怎么走过来的?”他只答三个字:“跟着走。”
跟着走,是因为心里认准了这支队伍、这个方向。心里的路清楚,脚下的路哪怕再难走,也知道该往哪里迈。
1934年12月上旬,中央红军翻越长征以来第一座高山——广西北部越城岭的老山界。陆定一后来描述当夜情景:“满天都是星光,火把也亮起来了。从山脚向上望,只见火把排成许多‘之’字形,一直连到天上,跟星光接起来,分不出是火把还是星星。”上山30里路,部队就在“之”字形路上曲折攀登。
很多路,是逼出来的。
走远路,往往是唯一走得通的路。回想长征路,四渡赤水、佯攻贵阳、转战乌蒙山……红军不知走了多少类似“之”字形路。为什么这么走?1935年2月16日,中共中央、中革军委发布《告全体红色指战员书》,说得很清楚:“红军必须经常地转移作战地区,有时向东,有时向西,有时走大路,有时走小路,有时走老路,有时走新路,而唯一的目的是为了在有利条件下求得作战的胜利。”
很多路,是跑出来的。
“走完二百四,赶到泸定桥!”这是当年接到军委命令后,红四团官兵唯一的念头。那是条怎样的路——杨成武回忆:“蜿蜒曲折、忽起忽伏的单边羊肠小路,左边是高入云霄刀劈一样的峭壁……右边是深达数丈、波涛汹涌的大渡河,稍不小心,就有掉下去的危险。”
很多路,是用生命垫出来的。
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着两株干枯小草,只有4.5厘米长,开黄花,红军叫它“黄花草”。这草本身有毒,反复烧煮后毒性减弱,就成了红军过草地时的救命粮。1936年7月,红四方面军某部干事刘毅采下它,夹进日记本带出草地,1975年捐给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
“黄花草”让人想起过草地时,朱德带头成立野菜委员会,专门为大家尝百草、辨别毒性,还编了《吃野菜须知》下发连队。各部队的党员试吃组,抢在前面亲口尝。其间,有人中毒倒下。
红军三大主力会师时,从最初的20.6万余人,锐减至5.7万余人。一路血色,一路悲壮,一路接着走。
接着走,肩并肩一起走,才能走得更远。
1935年深秋的草地,一堆篝火旁。红四方面军28团3连副连长李玉胜,把掉队的20多个伤病员收拢到一起,成立临时党支部。后来,他们一起顺着小河走,砸软草当粮,分食野菜……20多个伤病员,没有一个掉队,没有一个死在草地上,全部追上大部队。
老红军杜宏鉴回忆,部队翻越雪山时,由于积雪很厚,突击队员手拄木棍在前面探路,后面同志踩着脚印跟进。“即使这样,不少战士还是不小心滑倒,掉进了大雪坑里越陷越深,眼看积雪就要把人吞没,大家急中生智,纷纷解下自己腿上的绑带,并把它们连接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遇险的战友拽上来。”“为了让尽可能多的战士安全翻过雪山,军团首长命令部队,大家采取手拉手的办法往上攀登。”
“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多少年过去,每当《长征组歌》响起,人们眼前仿佛就会出现“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的情景,想起红军官兵相互搀扶、艰难跋涉的身影。
路不只留在记忆里,路还在时间长河里延伸。
于都河畔,当年为了帮助红军搭建浮桥,很多老百姓主动把自家的门板、床板拆下来,给红军送到河边。
捐门板的人当中,有一位名叫刘治三。1934年底,他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杀害。刘治三在贡江镇老宅的双扇门,现在仍然缺一块门板——当年两块都拆去搭桥,只找回一块。后来日子好了,刘家人却“舍不得补”,说“补上了,后人就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拆”。
1972年,刘治三的孙子刘志明参军入伍。刘治三的曾孙刘锋,因受长征大桥通车触动,立志成为一名桥梁工程师,现已参与设计了上百座桥。
今天的于都河上,以长征历史命名的5座现代化大桥,自西向东排开,见证着一条不断延伸的路。
长征路,说不尽的长征路。
90年前,就在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的当口,10月19日,鲁迅先生在上海病逝。逝世前,先生写道:“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