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4114米的夹金山垭口，风从这里吹过

■中国军网记者 朱跃龙

风，从夹金山上吹过。

夹金山，藏语意为“又高又陡的神山”。它横亘于四川盆地与川西高原交界，是邛崃山脉的支脉，也是岷江与大渡河的分水岭之一。

四川盆地的暖湿气流翻过夹金山垭口，顺着西坡沉入小金、达维。夹金山上流云似飞瀑，看起来浪漫，却暗藏凶险——当年它曾裹挟甚至撕扯过红军翻越雪山时的旗帜。若不是咬牙闯过了垭口的雪雾，恐怕达维会师的号角也很难响起。

1935年5月底，中央红军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之后，为避开向雅安集结的国民党重兵，选择向北翻越夹金山，与红四方面军会合。如果说奔涌的大渡河尽显水的凶猛，那么眼前巍峨的夹金山，便是接踵而至的山的威压——这一水一山，都是红军北上途中绕不过去的生死关口。

“红军小道”入口处

风从夹金山下的山谷间吹来，林涛呼啸，溪水奔流。夹金山南麓，是当年红军翻越雪山的起点，也是红军战士们攀越这座“神山”的唯一道路。后来，人们将这条山谷间的道路称作“红军小道”。小道边，山泉与溪流交汇，这里是青衣江源头。溪流自此一路蜿蜒向东，冲破万山阻隔，汇成洪流，最终投入大渡河的怀抱。

91年前，中央红军在此进行短暂休整，并向当地藏民打听如何翻越夹金山。藏民们的回答只有一个：“雪山是过不得的。大雪山，只见人上去，不见人下来。”但是，必须翻越夹金山！红军指战员逐户走访当地百姓。终于，有位年长的乡老告诫他们：早、晚切勿过山。想要过山就必须在上午9时后，下午3时前，并且要多穿衣服，带上烈酒、辣椒，抵御寒气，还要准备一根木棍借力攀登。如今，在“红军小道”入口约300米的地方，立着一座“红军问路”的雕像，旁边还刻着“雪山三宝”——辣椒、烈酒、拐杖。

“胜利号角”雕塑

沿着“红军小道”继续向上，海拔不断攀升。到了2000米，山谷里密布的树木、溪流逐渐消失不见；3000米，高原草甸在眼前铺展开来，有零星的牦牛低头食草，云雾已悄然漫上肩头；3450米，一座手持冲锋号的巨型雕塑矗立在前，底座刻着“挑战极限，不胜不休”八个大字。此时的夹金山尚未降雪，记者无缘得见雪山。满眼的翠绿草甸，90多年前，却是终年积雪，需要步步小心、唯恐坠落的险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海拔数字不断跳动。到了4000米，仲秋的风卷携着雾气扑面而来，“人如行天上”。

正如当地歌谣所唱：“夹金山，夹金山，离天三尺三。鸟儿飞不过，猿猴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夹金山上天气多变，狂风、冰雹、雨雪常常交替来袭。风雪一至，山路顷刻间卷成一片白茫茫。当年红军队伍里大多数战士来自南方，从未经历高原行军，缺氧、失温的情况屡见不鲜。聂荣臻在回忆录里这样写道：“山顶空气稀薄，不能讲话，只能闷着头走，不管多累，也不敢停下来休息，一坐下来就可能永远起不来了。”

夹金山垭口的观景平台

在海拔4114米的夹金山垭口，记者见到了“黑娃”。他本名刘华青，可大家都习惯叫他黑娃、黑哥。他在垭口经营烧烤和土特产摊，一晃已近20年。常年工作于此，他对山上的天气、路况了如指掌，常通过短视频和直播播报山上天气、提醒防滑，也时常协助交警救援被困车辆，因而被许多自驾游客亲切地称为“风雪驿站”。而他自己，也始终守在垭口，一遍遍讲着长征故事，迎送着那些重走长征路的人。

得知此次与记者一同来访的是“强军精武红四连”官兵，黑娃难掩激动，紧紧握住官兵的手，热情招呼。原来，黑娃是红军后代，他的奶奶王德秀正是当年红四方面军的一名女红军，翻越夹金山时负伤，才留在当地。

“强军精武红四连”政治指导员曾泰岳从随身背囊中取出一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草鞋。这双草鞋，是李先念红军小学的学生亲手编织送给连队的。今天，官兵们把草鞋带上了夹金山。

指导员曾泰岳与黑娃一起看草鞋

站在垭口追思先辈。艰难岁月里，红军战士只有单衣草鞋，却凭借一股惊人的毅力相互扶持，“把生的希望让给战友，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1935年6月12日，这座“又高又陡的神山”被中央红军踩在脚下。这是中央红军万里长征中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此后，他们又翻越梦笔山、长板山、仓德山、打古山等多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风雪检验着他们的理想信念，信仰的火种在漫天风雪中不屈地跳动。

风，刮得愈来愈大。风中传来了旗帜翻飞的猎猎声响。记者转头望去，两面鲜红的旗帜招展在云雾之间，与垭口观景台上那座巨大的中国工农红军军旗雕塑交相辉映。

这两面旗帜，是“强军精武红四连”官兵此次特意带上山的。一面是“战斗模范连”——1937年10月19日，连队在夜袭阳明堡战斗中歼敌百余人，炸毁敌机24架，开创了我军历史上步兵打飞机的先例；一面是“强军精武红四连”——2015年由中央军委授予，这是连队获得的第7面荣誉战旗。在2025年的九三阅兵中，“强军精武红四连”的战旗光荣列阵战旗方阵，从天安门前缓缓行过，第三次接受党和人民的检阅。

“强军精武红四连”官兵代表合影

九十余载，岁月流转。“红四连”从战火中走来，他们曾率先翻越雪山，也曾在苍茫草地指引方向，渡过了数不尽的激流险滩，始终站在保家卫国第一线。“红四连”一代代官兵传承着先烈的革命精神，赓续长征的红色传统。进入新时代，他们枕戈待旦、练兵备战，立志在强军新征程中再创佳绩，再立新功。

连旗的荣耀要用一生去守护，这是“红四连”官兵矢志不渝的信念。

站在垭口旁的小丘向山下俯瞰，左边是夹金山东麓，蜿蜒盘旋的国道上，两辆大巴正朝垭口驶来。此时，风已翻过垭口向西压沉，原本笼罩垭口的浓雾云海，也渐渐向山下推移。

小丘上有一块白色岩石，被五颜六色的哈达层层包裹缠绕。黑娃说，这是多年来当地百姓自发献上的，缠绕着他们对红军先烈最朴素的感激与祝福。岩石旁，黑娃放开嗓子，唱起了一首曲调悠扬、带着浓浓藏族风情的歌谣：“洁白的哈达献给你，欢乐请你收下。幸福伴着你，心中的歌儿唱给你，一段真情意……”

风从夹金山上吹过，已经吹了千万年。

再凛冽的风，也吹不灭燎原星火，吹不散万众一心，吹不倒如磐信仰。

风中的旗帜猎猎作响，一如当年那支走过万水千山的青春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