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登临夹金山，探寻红军战胜艰难险阻的铿锵足迹——
翻越，岂止于皑皑雪山
■解放军报记者 洪文军 潘娣
前来寻根的陆军某旅“强军精武红四连”官兵重走夹金山“五道拐”。郑佳峻摄
夹金山，从大渡河与青衣江之间拔地而起，其海拔4114米的垭口，是山路伸入云端的地方。
秋日，记者登临夹金山，走红军小道，爬“五道拐”，追寻90多年前那次翻越留给后来人的答案。
夹金山并不产金，当地人称它为“甲几达”，“甲几”意为道路弯曲难行。当地民谣唱道：“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人也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红军不是神仙，但他们选择了这条险路——1935年6月，中央红军突破大渡河天险后，要实现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北上抗日的目标，唯有避开强敌，往北翻越夹金山。
在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讲解员侯祎告诉记者，当年翻越雪山条件艰苦，许多战士牺牲后没有留下姓名。这段历史中，很多细节难以考证，却留下清晰可辨的方向——向前。
纪念馆外，记者见到前来寻根的陆军某旅“强军精武红四连”官兵。此行，他们特意带来战旗，准备整装登山。该连前身部队诞生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当年作为先遣队翻越夹金山。
记者一行跟随宝兴县委党校老师苟巧梅的脚步，踏上红军小道。小道如今铺上了石板，便于参观者行走。小道并不是一条天然存在的路，当年红军到来时，前方满是荆棘和没膝的积雪。官兵用木棍探路，用双脚踩实积雪，前面的人走过去，后面的人循着脚印继续向前。
在海拔3000多米的“五道拐”，一座手持军号的雕塑矗立在路旁。雕塑下方，“挑战极限，不胜不休”8个大字十分醒目。苟巧梅说，这是红军爬雪山最难走的一段路。当年的雪山，很多地方已被植被覆盖。记者和官兵从这里开始，用当年红军“之”字形的走法向上攀爬。
行至中途，突遇降雨。苟巧梅说，当年红军不仅要警惕积雪暗藏的风险，还要面对突如其来的雨雪和冰雹的挑战。时任红四团政委杨成武在回忆录中写道：“单薄的军衣，抵挡不住风雪的吹打，脸上、身上像被无数把尖刀划着。我们浑身哆嗦，牙齿打颤，就是把所有能披的东西都披在身上，也无济于事。”
寻根小分队战士李顺清，第一次从平原来到海拔4000米左右的高山。他喘着粗气说：“我们穿着作战靴，带着给养和保暖衣物，尚且如此难受，当年红军穿的是草鞋，有的连棉衣都没有，还吃不饱饭。没有强大的信念支撑，根本走不下来。”
越是条件改善，官兵越能看清一个道理——装备可以减轻负重，却无法替人迈出前行的每一步；道路可以变得平坦，信仰的高度依然需要攀登。
到达王母寨垭口，寒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垭口另一侧，是小金县。当年，中央红军分批翻越夹金山，到达懋功地区。两大主力红军会师，极大增强了红军的力量，为开创新局面创造了有利条件。
垭口西侧高处，有一座当地修建的纪念碑，如今已被一条条哈达覆盖。当地藏族群众介绍，这里是红色教学点，常有参观学员和藏族群众来此敬献哈达。
站在垭口回望，刚才在纪念馆里屡屡提及的“翻越夹金山”5个字，此刻变成了脚下陡峭的山路、短促的呼吸和肩头沉甸甸的背囊。
站在这里，大家心里会想什么？该连指导员曾泰岳说：“红军在缺衣少粮、高寒缺氧的情况下翻过夹金山，靠的是坚定信念、坚强组织和官兵互助。今天我们有了更好的装备和保障，但战斗力生成没有捷径，未来战场上的一座座‘雪山’，依然要靠日复一日地严格训练去翻越。”
红军翻越夹金山，离不开当地群众的帮助。当年，熟悉山势的群众为红军带路，告诉他们何时登山、怎样御寒、在风雪中如何辨认方向，藏族群众马登洪就是其中一位。
“爷爷和家人多次往返，带领红军成功翻越雪山。分别时，红军送给他一盏马灯，还给他起了一个汉族名字‘马灯红’，寓意照亮革命道路，后来他便根据谐音改名为马登洪。”马登洪的孙女马花介绍，直到今天，他们家仍保留着一条特殊的家规：家中晚辈长大成人后，要徒步翻越一次夹金山。
下山返程，记者一行从小金县一侧进入夹金山隧道。这条隧道于2025年10月正式通车后，以往要走数小时的山路，如今10分钟便可通过。车窗外，隧道灯光连成一条明亮的线，车辆平稳穿行。曾经需要观察天气、计算时间、冒险翻山的路程，如今变成一次寻常的穿越。
驶出隧道，宝兴一侧天光豁然开朗。回望隧道口，红军长征雕塑仍保持着奋力前行的姿态。
隧道打通的，不只是山体。过去，夹金山上道路弯多、坡陡、路窄，一到雨雪季节，山路通行便容易受到影响；如今，国道交通更加顺畅，达维会师桥、夹金山红军遗迹，以及碧峰峡、四姑娘山等文旅资源被“串”到一起，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稳步推进。当地因地制宜推出红色研学、户外体验、生态观光等文旅项目，昔日藏在深山中的村落喜迎八方游客。
夹金山村里，红色旅游融入村民生活；位于新场村的陈云出川史实陈列馆，村民们为游客深情讲述陈云出川的故事；沿途的餐馆、民宿和研学点，成为村民家门口的新营生。夹金山的红色历史、生态资源与交通条件，正汇成老区经济发展的一条新路。
一座山，见证着不同时代的翻越。当年，红军翻越夹金山，是为了摆脱围追堵截、保存革命力量，向着光明的方向前进；今天，官兵重走这段路，是为了从先辈的脚印中汲取打赢未来战争的精神力量。
山还是那座山，自从红军将士从这里越过，一座精神丰碑就在雪山之巅巍峨立起。今天，翻越的方式早已改变，但只要前方还有使命，还有需要抵达的远方，“翻越”就不会停止。
暮色渐起，夹金山重新隐入云雾。山下的村子里，村民们伴着歌曲跳起锅庄舞；山腹的隧道间，一批批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接踵而至；山间的红军小道上，又一支队伍正向上攀登……
（采访得到常晨玥、吕雄等大力支持）
记者感言
读懂先辈留下的“记号”
登夹金山前，记者以为最能打动自己的，会是险峻的山势、呼啸的寒风，可真正走过红军小道，印象最深的，却是一根木棍。
为红军带路的向导马登洪曾告诉后人，翻山要带一根木棍。它既可以探测积雪下的虚实，支撑疲惫的身体，又能为后面的队伍留下记号。
“为后面的队伍留下记号”，让记者忽然读懂了长征的另一层含义。
长征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跋涉。前面的人在风雪中踩出脚印、插下木棍，后面的人才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人摔倒，身边的战友把他扶起来；有人永远留在了雪山上，活着的人带着他们的愿望继续前进。真正让一支队伍冲破绝境的，不只是个体的勇敢，更是所有人对共同信念的坚守。
今天，我们有保暖服、作战靴、导航设备，有穿山而过的隧道、风驰电掣的车辆。自然意义上的夹金山不再像当年那样难以逾越，但强军征程上仍会有新的“雪山”横亘在前：能力短板、转型阵痛、险难任务，以及必须战胜的种种未知挑战。
重走长征路，不仅仅是为了体验先辈经历过的苦难，而是为了感悟他们留下的精神，延续他们探索的征程。为红军带路的向导的后代把翻山作为“成人礼”，年轻官兵把现场感悟带回训练场，老区群众沿着新路创造更好的生活——这都是对那根木棍所承载使命的接续。
翻越一座山，是为了抵达山的另一边；完成一次精神上的翻越，则意味着自己也愿意成为路标，为后来者指引方向。
请扫描二维码浏览更多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