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子口,壁立千仞,弹痕犹在。秋日,记者走进第76集团军某旅装甲步兵四连,远处山峦的轮廓恰似当年那座险峰。
90多年前,该连前身部队红一军团五团三连从腊子口攀陡崖、越险隘,撕开了红军北上的生死关口。解放战争时期,这支走过长征的红色连队再立新功,被授予“吕庄英雄连”荣誉称号。如今,伴随着改革强军的浪潮席卷,该连跨越千里移防,正向着新型装甲步兵部队加速转型。
营区宣传栏上,一幅手绘的腊子口战斗图引人注目。
习主席在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上指出,弘扬伟大长征精神、走好新的长征路,必须加快把人民军队建成世界一流军队。“先辈闯过了硝烟中的腊子口,我们这代官兵,要闯的是转型建设的‘腊子口’。从传统步兵到装甲步兵,装备换了、战场变了,但‘敢当先锋、敢打硬仗、敢于牺牲’的连魂,一刻不能丢。”望着展板上红军战士奋勇冲锋的身影,该连指导员赵皓男坚定地说。
第76集团军某旅“吕庄英雄连”——
险关从头越 冲锋启新程
■陈萌 费家凯 解放军报记者 李浩琦

“吕庄英雄连”官兵开展高原适应性拉练。

该连官兵开展班战术演练。
“时代变了,但不怕牺牲的战斗精神永远不能丢”
凌晨高原,寒雾笼罩山谷,一场实兵对抗演练拉开战幕。
一辆辆新型步兵战车隐蔽机动,连长李航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铺开地图:他们要在拂晓前完成对“敌”前沿破袭。
沉郁的夜色中,一场雨夹雪骤然倾泻,让车载观瞄设备难以发挥效用。任务紧迫,下士吴世荣主动提议,为无人机加装夜视模块,打通空中侦察链路。
“当年先辈过腊子口,没有路就硬闯出一条生路。今天我们绝不能被雨雪绊住脚步!”吴世荣对记者说。
夜风正凛,在车外作业的吴世荣手指很快冻得麻木。他借着头灯照明,仔细调试线路、加装夜视器材。经过一番紧张调试,无人机顺利升空,不断为战车传回战场实时画面。
随着战斗打响,蓝方依托山地构筑多层火力网。连队官兵从正面轮番进攻,却屡屡遭到阻击。战斗陷入胶着之际,熟悉高原环境的藏族班长平措主动请缨:“我可以带领突击小组翻越侧面雪山,迂回至‘敌’后实施突袭。”
风雪呼啸,碎石滚落,山壁湿滑难行。趁着战友在正面牵制住对手,平措带领突击小组悄然登上高地,从侧后方发起突袭,一举瓦解“敌”前沿防线,连队顺利完成破袭任务。
“时代变了,但不怕牺牲的战斗精神永远不能丢。”谈起这份精神力量,指导员赵皓男为记者讲起了连队刚移防时的一段经历。
那次党支部会议上,面对转型建设的新难题,支委们个个面色凝重。“部分官兵固守传统步兵的思维模式,一谈及多兵种协同就心生畏惧。如果这些观念得不到破除,新装备的战斗力就无法充分释放。”一名支委率先道出心中忧虑。
“老的训练模式沿用多年,如果全盘推倒,会不会导致训练成绩波动?”有人问道。连长李航敲了敲桌面,掷地有声地说:“腊子口的险,是自然造就的天险;我们当下要逾越的难关,是思想上的难关。我们不能因为怕成绩波动就停滞不前,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随着支委们统一思想,连队“研战室”正式开始运转——无需固定的授课教室,战车旁、训练场边、学习室内,处处都是官兵们研战谋战的课堂。
那年,该连接到一场英模连队整建制比武考核的通知。比武前,连长李航对大家说:“这场比武,就是横在我们面前的又一个‘腊子口’。作为红军连队,平时要争当排头,战时要勇立战功。这一仗,我们必须敢于一搏!”最终,全连官兵同心协力、奋勇攻坚,成功取得西部战区陆军比武第一名,被评为“练兵备战先进单位”,成长为强军新征程上的转型标兵。
“敢于打破头脑里的枷锁,才能找到转型升级的新路”
装甲车场内,一辆辆新型战车整齐列阵。“装备换了,思想如果不跟着换,新装备就是一堆铁壳子。”班长覃崇欢还记得,刚列装那会儿,当了12年步兵的他结结实实栽了个跟头。
那次班组协同战术演练,覃崇欢套用老思路,指挥战车远远停下,全班一股脑地下车冲击,结果被导调组裁定为班组“战损”过半。
复盘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演练录像,覃崇欢脸上烧得通红。装甲技师刘峰指着回放画面,坦言道:“覃班长,刚才车载火力根本没发挥作用,步兵过早下车,完全暴露在‘敌’火力下。”覃崇欢叹了口气:“我当了十几年步兵,脑子里全是徒步冲锋那一套,看着这一车屏幕按键,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听到覃班长的话,在场不少骨干深有同感。
“当年连队先辈打腊子口,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都能凭着敢闯敢拼的血性打通前进道路。我们只有敢于打破头脑里的枷锁,才能找到转型升级的新路。”刘峰站起身,对着大家说道。
一天夜里,距离实兵合练仅剩不到7小时,预演调试的新战车却突发故障告警。“明天就要合练,这辆车要是‘趴窝’,整场演练都得受影响。”刘峰闻讯赶来,第一时间开启舱门钻进车体,戴着头灯在舱内仔细排查。
“信号还是异常。”一同守在现场的覃崇欢有些焦急。刘峰对照图纸,反复研判:“低温环境下,接头可能接触不良,必须逐点摸排。”
两人蜷缩在狭小的舱室里,逐条排查线路。经过几小时的努力,他们终于锁定了故障接头位置,顺利完成调试。爬出战车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刘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笑着说:“我们可得加把劲,早日闯过新装备这个‘腊子口’!”
这一晚的经历,让覃崇欢深受触动。这名老班长开始放下“老资历”的架子,跟着刘峰和其他年轻军士从头学习新装备。历经3个月,覃崇欢逐渐熟练掌握装甲步兵人车协同的指挥技能;刘峰也积攒了3大本密密麻麻的实操笔记,梳理形成十余条装备优化建议。全连官兵合力攻坚克难,在上级组织的阶段性考核中,各专业岗位优秀率突破90%。
“先辈攻克腊子口,靠的是不计生死的冲锋;我们闯过转型难关,靠的是一股敢啃硬骨头的韧劲。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这种‘敢当先锋、敢打硬仗、敢于牺牲’的血性,都是我们的传家宝。”伫立于铁甲列阵的车场,赵指导员感慨道。
“战法只有经过演训场上的千锤百炼,才能承受住实战检验”
赵指导员至今仍对那场战术复盘会记忆犹新——
刚结束的对抗演练中,官兵们连续几轮冲击都无功而返,“战损”数字刺眼地投在幕布上。“我们一上来就集中力量往正面冲,完全被对手的火力‘套牢’了。”班长丁枞熠沮丧地说。
赵指导员没有急于讲评对错,转头讲起了腊子口战斗中那根攀崖绳索:“大家不妨想一想,当年腊子口一战,红军正面强攻受挫,是靠什么破局?不是一味硬拼消耗,而是跳出惯性思维,实施迂回奇袭。今天这场演练,我们为什么不能跳出正面硬冲的套路?”
官兵们低下头,仔细审视眼前的沙盘。随后,丁枞熠指向沙盘右侧一处杂草丛生的峡谷,问道:“这片山沟对手布防薄弱,但道路崎岖难行,之前由于机动不便,我们直接将它排除在方案之外。如今有装甲战车,能不能让战车正面佯动牵制‘敌’火力,步兵班组从这里隐蔽抵近?”
“可行!”作为无人机操作手的吴世荣兴奋地接过话头,“我可以操控无人机侦察,先探出沟壑沿线火力点,让迂回班组规避埋伏。”官兵们围在沙盘四周,你一言我一语,反复推敲方案细节。
很快,第二轮演练打响。该连数辆装甲车持续对“敌”阵地实施正面火力打击,牵制对手。丁枞熠带领两个步兵班钻进灌木横生的山沟,向前隐蔽机动。吴世荣则匍匐在土坡后方,紧盯屏幕回传画面,逐一标记火力点坐标。随着步兵班组抵达预定位置,丁枞熠一声令下,官兵们骤然扑向“敌”后方。对手阵脚大乱,连队顺利完成破袭任务。
“战场态势瞬息万变,我们不能满足于一次胜利。”这场演练后,连队组织30多名各专业骨干建立攻关小组,开设“剑法论坛”,就地研讨各类实战难题。论坛上,吴世荣抛出构想:“无人机如何更好地投送爆破装置,为步兵开辟通路?”
“山地峡谷信号遮挡严重,一旦无人机失控,反而会暴露我方行动,风险很高。”有人觉得困难,吴世荣却说:“正因为难,才要去试。当年长征路上,哪一步不难不险?”
于是,吴世荣抓住一切训练间隙攻关。为模拟峡谷信号环境,他带领小组成员一遍遍穿梭于山间,反复测试信号传输阈值、进行装备调试。最终,连队总结形成了一套新的组训方法,他参与编写的《无人机实战运用》教案在全旅推广。
今年,一场全军大赛举办,吴世荣与队友密切协同,夺得团体第一名。庆功会结束后,他把奖状放进连队荣誉室,带着设备又奔向演训场。“获奖不等于战斗力,战法只有经过演训场上的千锤百炼,才能承受住实战检验。”他说。
硝烟远去,征途未竟。今年的演训中,随着新战法落地运用,连队顺利完成多项重难点任务。如今,该连正着力攻坚装甲步兵有人无人协同战法。
战场形态不断变迁,但那根象征勇气和智慧的攀崖绳,始终握在一代代官兵手中。新时代的“腊子口”前,“吕庄英雄连”的官兵,依然向着能打仗、打胜仗的目标奋勇冲锋。
版式设计:杨 磊
解放军报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特刊·不怕牺牲版图片由连队官兵提供

循着先辈的足迹前行
■上等兵 王春龙
入伍前,“腊子口”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课本上的陌生地名。来到连队后,当我站在荣誉室展板前,看着老兵指尖拂过泛黄的史料照片,为我们讲述当年的战斗,那一刻,我开始读懂“腊子口”这个地标的重量,脑海中先辈浴血冲锋的姿态也愈发清晰。
下连不久,一项考验便摆在我面前。那天,排长找到我,问道:“旅里组织了一场兵棋集训,我们打算推荐你参加,敢挑战吗?”我挺直脊背,高声回答:“敢!”
进入集训队,压力瞬间袭来。全队25人,列兵只有我一个,军事理论基础薄弱、战场研判能力不足的短板很快显露出来。理论考核中,我的成绩始终在及格线上下徘徊。深夜时分,我也曾暗自怀疑:作为一名列兵,我真的能跟上集训节奏吗?
内心动摇时,我脑海中又浮现出腊子口峭壁上攀崖冲锋的身影——先辈们不计生死敢闯天险,我怎么能被考卷和数据困住?我坚定地告诉自己,棋盘亦是无形战场,一定要跨过这道难关。
白天对抗训练排得满满当当,我便利用夜晚拉着战友研究战法。“这个点位布防有漏洞”“兵力投放时机还需调整”“突击车的机动值还能优化”……我们围在屏幕前,对着地图反复打磨方案。日复一日的历练,让我的推演能力快速提升。旅级考核中,我取得第4名的成绩,同时拿到战区陆军兵棋比武入场券。走进赛场,我和队友密切配合,灵活运用战术展开较量,最终成功夺冠。
捧着荣誉回到连队那天,重温荣誉室展板上那场险绝的战斗,我心中感慨万千:时代变迁,战争形态快速演进,但连队代代传承的敢打必胜的血性从未改变。革命先辈向绝壁冲锋的身影,时刻激励着我,让我有勇气、有力量继续攻克未来面对的难关。
(黄体彪整理)

甘以热血赴长路
■杨 悦
关于长征的记忆,总是与红色有关。
那红,是地图上蜿蜒的飘带,是队伍前熠熠引路的红星,是西风漫卷的赤色旗帜,也是红军将士一路跋涉、一路战斗而流淌的灼热鲜血。
这是一场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不畏牺牲的远征。1934年10月,红一方面军8.6万余人踏上长征路,仅有7000多人抵达终点。二万五千里征途上,平均每300米就有一名红军倒下。习主席指出:“长征期间,面对异乎寻常的艰难曲折,党和红军信念如磐,在枪林弹雨中向死而生,在生存极限中绝境求生,在千锤百炼中浴火重生,展现出百折不挠、一往无前、英勇战斗、视死如归的崇高革命精神。”
湘江与大渡河的流水,染过这红色;夹金山与松潘草地的土地,浸过这红色。那条漫长而艰险的长征路上,多少革命先辈擦干身上的血迹,掩埋好战友的尸体,又挺身战斗、前仆后继。
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红星照耀中国》一书中记录了自己偶遇的“一个露齿而笑的红小子”,他们曾“大谈恋爱、战争及其可能的结果”。
“这场战事结束后,预备干什么……”“那时我已经死了,我们大半都将死在这场战争中。”这个红小子微笑着对斯诺说,目光无比泰然。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们坦然地面对死亡,为的是让国家与民族重获新生。
湘江之役,红五军团第34师师长陈树湘曾于牺牲前斥问敌人,“革命的烈火,岂是你们能扑灭的”;长征开启,奉命留守的赣南军区政治部主任刘伯坚,就义前写下家书,“生是为中国,死是为中国,一切听之而已”;草地延绵,年仅17岁的宣传队员郑金煜,弥留之际告诉战友,“希望党的路线胜利”……
毛泽东同志说:“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复旧物的决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那段漫漫征程上,红军将士以不惧艰险、向死而生的信念,为久经磨难的中华民族开辟出一条光明的前路,也将不畏牺牲的底色,深深熔铸于人民军队血脉。
长征胜利多年后,老红军吴兴回忆道:“过雪山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以前的事情。我们到了雪山,一座一座地翻过去。有时候我以为永远也过不去了,那时候我想要是我们失败了,过不去了,下一代人会接过我们没有完成的任务,最终取得胜利。”
岁月流转,硝烟散尽。新时代的长征路上,没有雪山草地的艰险,少了直接的生死考验,却充斥着新的风险挑战,横亘着新时代的“娄山关”与“腊子口”。长征所淬炼的牺牲壮志,已然化作强军新征程上的旌旗,为新时代青年官兵指引着前行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