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绿戍边关
■壹嘉彦
前几天,一位曾去过边防连队的军人发来照片:温室大棚里,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得透亮,几畦青菜绿得能拧出水来。战士们的笑声仿佛穿过屏幕,落在耳边。又看到一则新闻:某哨所官兵在乱石堆里垒起菜地,种出了西瓜,切开时,瓤红汁甜,像捧着一轮小小的太阳。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忽然让人想起一句话——有中国人的地方,总有瓜果飘香。

西藏军区某部智能控温大棚内,种植员检测水培蔬菜生长情况。
放眼万里边关,种菜几乎是所有边防连队的“标配”。从帕米尔高原到南海岛礁,从漠河雪原到喜马拉雅南麓,只要有营房,就有菜地。条件好的,有温室大棚;条件差的,用罐头盒、弹药箱装上土,摆在窗台上。海拔5000多米的河尾滩,官兵用棉被裹着菜苗过夜;南海礁堡上,战士把菜种在泡沫箱里,涨潮时搬上礁堡,退潮时搬回沙滩。
其实,古代军人早就有种菜的传统。汉宣帝时,赵充国在湟中屯田,边种地边戍边,留下“寓兵于农”的佳话。诸葛亮北伐,也在五丈原分兵屯田,与百姓杂耕。左宗棠收复新疆,令大军沿途种树栽菜,“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古人种菜,为的是“兵农合一”,以田养战。边关苦寒,运输艰难,一车果蔬运到前线,损耗过半,于是便有了“屯田”的智慧。这种智慧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与其等,不如种。
在那些交通不便、物资匮乏的年代,种菜就是边防军人的“生命线”。上世纪60年代,西藏边防的战士在雪地里刨开冻土,种下第一茬白菜,收获时全连每人分到一片叶子,煮了一锅汤。上世纪80年代,老山前线的猫耳洞旁,战士们用钢盔当花盆,种出蒜苗,一碗面条上飘几片绿,就是人间至味。那些菜,不只是菜,还是希望,是“我还能活,还能守”的证明。土地不会说谎,你给它一粒种子,它就还你一个春天。
如今,边防条件好了,空中运输、冷链配送,新鲜蔬菜随时能到。可官兵们依然种菜,甚至种得更起劲。为什么?因为种菜的意义,早已超越了“吃”本身。

新疆军区某部温室大棚内,战士与桃树合影。
种菜,是在荒芜中种下“家”的模样。一位边防连长说得好:“每次从巡逻路上回来,远远看见温室里那片绿,就觉得到家了。”在寸草不生的戈壁滩上,在终年积雪的高原上,那一畦青菜,像极了故乡屋檐下的菜园。母亲弯腰摘豆角的样子,奶奶蹲着拔草的背影,都在那片绿意里复活。种菜,是把故乡的一角,搬到了边关。有官兵在日记里写:“看见黄瓜蔓爬上架子,就像看见老家院墙上的丝瓜。”边关再远,有了菜地,就有了烟火气,就有了“日子”的样子。
种菜,是在风雪中打磨“守”的耐心。种菜急不得。翻地、播种、浇水、除虫,哪一步都省不了。在高原,一茬青菜要长三个月;在南沙,一捧土要从大陆运来。可官兵们不急。他们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菜苗,看着种子破土,看着叶子舒展,看着果实一点点饱满。这个过程,往往比结果更加重要。巡逻时面对的是雪山、冰河、悬崖,回到菜地,面对的是一株安静的嫩苗。前者需要勇猛,后者需要静气。一个能在菜地里蹲上半天的人,一定能在哨位上守上一整夜。种菜,磨的是心性,养的是定力。
种菜,是在孤独中种下“盼”的念想。边防的日子是重复的,巡逻、站哨、训练,日复一日。可菜地不一样。今天看,它变了;明天看,它又变了。那种变化是缓慢的、确凿的、看得见的。在漫长而寂寞的守防岁月里,这种“看得见的变化”太珍贵了。它让人知道,时间在走,希望在前,春天会来。南沙守礁的战士说:“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我的菜长了多少。”那株菜,是他和这个世界最温柔的对话。从播种到收获,不过几十天,却像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四季,让他尝到了“盼头”的滋味。
种菜,是在边关种下“根”的深情。一位将军到边防视察,看见战士在石头缝里种出一棵向日葵,花盘朝着东方,正是祖国的方向。将军沉默良久,说:“你们种下的,是心。”是的,种菜需要扎根,而扎根本身就是一种深情。你愿意在一个地方种菜,说明你打算在这里好好过;你愿意在边防种菜,说明你把边关当成了家。那些在冻土上刨坑的手,那些在风沙里浇水的背影,那些在巡逻归来后还要去菜地看一眼的兵,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这片土地最长情的告白。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边防军人种下的,何止是瓜豆?他们种下的是春天,是故乡,是耐心,是盼头,是“寸寸山河寸寸金”的守护。他们最终的梦想,是在万里边关种下整片绿洲。那片绿洲,抵御的不仅是风沙和严寒,更是寂寞与荒凉。
时间播下种子,有些会发芽,有些则不会。可边防军人从不问收获,只管耕耘。因为他们知道,每一粒种子,都是他们对祖国的承诺;每一片绿叶,都是他们对人民的深情。一畦青绿戍边关。官兵种下的,是菜;扎下的,是根;守住的,是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