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盒手工清凉膏，从岭南校园寄往北疆哨所；一封回信，从巴尔鲁克山脚飞到东莞课堂。礼物虽轻，却越过山海，串起孩子们与戍边官兵之间朴素而又真挚的牵挂与惦念。
故事里，有广东东莞清溪联升小学孩子们蹲在田垄边采摘新鲜艾草叶的认真，有新疆军区的小白杨哨所官兵围看稚嫩字迹时的幸福与温暖，有小白杨树枝横切面上天然形成的“五角星”图案，也有那句“树能活，人就能扎根”的坚定与执着。
更可贵的是，这份牵挂从未单向流淌：哨所官兵把来自远方的问候揣进巡逻口袋、带上执勤哨楼，又用回信、照片和歌声回应远方的人；而寄自天南海北的信件、画作和防暑防冻药品，也在无声诉说一份浓厚的鱼水情谊——守望边关的官兵，从来不会孤单，因为他们身后总有凝望的目光。
《小白杨》不只是一首歌，更是一座哨所的精神守望，是扎根戈壁、向上生长的家国情怀。今天，我们走进北疆一线，采撷一段鱼水情深的故事，既是记录一份特别的礼物，也是致敬所有默默的守望，致敬每一份跨越山海的惦念。
坚守的信念，来自遥远的惦念。愿这份温暖继续传递，让边防线上的白杨扎根处，都有军人坚守的回响。
——编 者
小白杨哨所举行升旗仪式。
老师阅读官兵的回信。
小白杨哨所——
千万里，我牵挂着你
■刘汉志 解放军报记者 李 蕾 王 越
广东东莞清溪联升小学学生写给小白杨哨所官兵的信。
纸短情长——
特别礼物翻山越岭
“一棵呀小白杨，长在哨所旁……”岭南深处，曲声悠扬。对广东东莞清溪联升小学的孩子们来说，歌曲《小白杨》早已耳熟能详，歌里唱的小白杨哨所，是一个令他们惦念的地方。
学校组织学生观看新疆军区塔斯提边防连小白杨哨所的新闻故事。视频中，官兵顶着风沙走在碎石路上，烈日把脸晒得脱皮……看着这一幕幕，教室里安静下来。
孩子们纷纷举手发言：“在戈壁巡逻很辛苦，叔叔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我们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学校百草园里种着成片的艾草和薄荷，咱们亲手制作一批清凉膏寄过去。”老师提出建议，孩子们共同决定：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送给远方最可爱的人。
时值盛夏，孩子们蹲在田垄边，把鲜叶一片片摘进竹篮，指尖沾着草叶的清香。熬制清凉膏比想象中费事：捣鲜草时，他们的手指被汁液染色；火候也总拿不准。
学校实验室，老师带着孩子们守在一个玻璃烧杯旁，轮流用木勺搅动膏体，清新的草香在空气中流淌。
待膏体逐渐冷却，孩子们将其装入事先准备好的盒子。为表达祝福，老师鼓励孩子们每人写一封信。三年级学生冯梦瑶一笔一画地写道：“要像小白杨那样挺立在戈壁滩上……”
带着孩子们真挚的情谊，学校委派梁水仙老师从东莞一路辗转，专程把礼物送到数千公里外的新疆巴尔鲁克山脚下的小白杨哨所。
那天下午，哨所学习室内，全连官兵齐聚一堂。刘指导员从梁水仙手中接过一个纸箱，打开纸箱的那一刻，他闻到一阵清凉的气息，心头涌起阵阵感动。
孩子们正在罐装清凉膏。
官兵收到的手工清凉膏。
十几盒清凉膏整齐摆放在桌上。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制作者的名字。官兵们围上来，有人凝视许久，不发一言；有人用手指拂过盒子上稚嫩的字迹，眼神中露出温暖的光。
“叔叔，你们那里冬天冷吗？”“我画了一幅画，有戈壁有哨楼。虽然不知道你们长什么样，但在我心里你们最帅”……官兵们你一言我一语，争相朗读信笺上的文字，笑容写在脸上，感动落在心上。
“虽然守在戈壁滩，但我们并不孤单。”在刘指导员心里，那些素未谋面的孩子，那些隔着山海的惦念，是最为宝贵的青春记忆，也是源源不断的守防动力。
“咱们一定给孩子们写封回信。”在刘指导员提议下，这封回信写到很晚，学习室的灯亮到后半夜。大家把哨所的守防故事“揉”进字里行间——
他们讲起塔斯提边防连名字的来历：“塔斯提”在哈萨克语里是“石头堆”的意思，寓意这里的石头有人守护；讲锡伯族战士程富胜的故事：1982年，他探亲归来，从自家后院挖了10棵白杨树苗带回哨所栽种。从此，“像小白杨一样扎根边防”成为连队精神的写照。
信的末尾，官兵写下这样一句话：“希望你们热爱祖国，就像小白杨一样抵御风沙，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从西北边关回到岭南，梁水仙赶在开学前夕回到了学校。与信一起带回的，还有连队官兵赠送的白杨树枝。树枝横切面形成天然的“五角星”图案，孩子们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
白杨树枝横切面上的“五角星”图案。
课上，梁水仙把官兵的回信一字一句念给全班孩子听。听闻塔斯提边防连的峥嵘岁月，回顾小白杨的来历，不知谁说了一句：“原来《小白杨》不只是一首歌……”这一刻，讲台上的梁水仙也沉默了。
纸短情长，每名聆听了回信的孩子都听懂了歌词背后的故事——歌里唱的是一群默默奉献的人，就像戈壁滩上挺拔的小白杨，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闲暇时刻，哨所官兵在白杨树下读信。
老师朗读小白杨哨所官兵的回信。
无声守望——
白杨树下岁月安然
逢年过节，官兵们总会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特别礼物。说起那些来自远方的问候，李连长如数家珍：“端午节寄粽子、春节寄春联，更多的是来自天南海北的祝福视频……”
“大家把我们的冷暖记在心间，这份情谊我们不能忘。”作为连队理论骨干，中士李峰连续多年担任湖南常德中小学生的“课外辅导员”，通过“云课堂”讲述官兵的守哨故事。
一次，面对镜头那端常德剪市镇中小学的数百余名学生，李峰深情讲述巡逻时的惊险经历。故事讲完，一名学生代表隔着屏幕向官兵敬了一个少先队礼说：“原来书本上写的英雄，离我们那么近。”
岁月流转，这份跨越山海的守望与惦念从未间断。在那些寻常的坚守时光中，官兵把心中的感动揣进巡逻的背囊、带上执勤的哨楼，用日复一日的守望回应着远方的牵挂——干好每一项工作，就是他们朴素而郑重的回答。
“此前，连队吃菜全靠山下补给。冬天大雪封山，能吃上一顿新鲜蔬菜就像过年……”二级上士杨柯熙在哨所坚守多年。作为种植员，他把种菜当成最重要的事。
杨柯熙来自甘肃天水的一个山村。来到北疆边防之初，他被分到种植养殖岗位。那段时间，他心里一度打起退堂鼓：“既然要种菜，为啥来部队？”
一个风雪夜，狂风把连队大棚的篷布吹跑。翌日清晨，杨柯熙来到大棚一看，刚栽种的菜苗被冰雪覆盖，全都打了蔫。他蹲在菜地旁，忍不住叹气。班长周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专程到附近的镇上重新购置篷布、菜苗。
他笑着安慰杨柯熙：“以后归置菜地时叫上我，丰收的喜悦，咱俩一起分享；播种的苦累，咱俩一起分担。”
如今，哨所已成功种活十几种蔬菜，周煌早已脱下军装。每次遇上大风天，杨柯熙还会带着人加固大棚，也把当年班长说的“共担责任”传递给新兵。每逢棚里种活新品种，他都会向当年帮带自己的周煌报喜。
看着菜苗在边疆扎根，杨柯熙心里的苦与累、寂寞与孤独，早已化作一棚沁人的绿意、盎然的生机：“守好这棚菜，守好这棵树，守好这个家，就是守好哨所。”
哨所驻地大半年被风雪覆盖，连队的娱乐项目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作为塔城军分区“小白杨轻骑队”成员，中士吴升除了训练执勤，还有一项“任务”——给官兵带来欢乐。
训练间隙，他给战友表演刚学会的魔术；巡逻途中，他和大家玩“脑筋急转弯”，逗得大家开怀大笑；连队组织文艺活动，他总是主动请缨，带着大家排练……
在吴升心里，有一个关于“苦与乐”的辩证法——
在他看来，守在边防，苦是一年，乐也是一年，为何不让笑声伴随驻哨的岁月？守在边防，自己苦一点，身后的家人、远方惦念的人，生活就会甜一点……
每每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总会拂起一阵清凉的风。连队周末的欢声笑语在戈壁上空传递，官兵们的心中平静而踏实。
三餐四季，灯火如常。守好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护好身后的千门万户——岁月静好，一如那棵小白杨，无声却从未离开。
一名学生给官兵准备的礼物。
哨所图书室内，官兵们一起记录心中的感动。胡 恒摄
山海回响——
身后总有凝望的目光
给联升小学的孩子们回信后不久，佩戴着新军衔的中士王凯迎来一次巡逻任务。巡逻队伍中，还有两名初次上哨的新兵。
“要像白杨树一样坚毅顽强，再苦也要在戈壁上扎根。”哨所每名官兵初次踏上巡逻路，都会在出发前喊出这句朴素的誓言。
“我们把边关守好、把小白杨的故事讲好，就是履职尽责。”前不久，大学生士兵王凯刚刚晋升为中士。面对即将执行的新任务，他倍感振奋：“身后有人惦记着，不仅巡逻的步子更稳，戍边的信心也更加坚定！”
巡逻出发前，王凯特意往作训服口袋里装了一把奶糖。那是女朋友从家乡寄来的“爱心礼物”。一路上，巡逻官兵走得并不轻松。在一处休整点，他把奶糖分给战友，还给两名新兵每人多分了几颗。看着战友们脸上清澈的笑容，王凯觉得所有付出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守在这里，我和家人都更加珍惜每一次相聚的时光；守在这里，每一种来自远方的惦念都能温暖人心。”在一处观察哨，负责带队的二级上士闫明指着哨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对新兵说，“不管走得多远，都不能忘了来路，不能忘了‘家’的方向。”
这句话，王凯初次上哨时也曾听班长说起过。他觉得，只要能在这里扎根，人生任何一条不平坦的路，他都有勇气闯过去。
有一个场景令王凯难忘。刚下连时赶上沙尘暴，他在连队宿舍待命，透过玻璃窗看到，漫天黄沙中，几个人正在营区外的白杨林里忙碌着。前一天夜里，狂风肆虐，几棵树苗被吹倒，战友们顶着风沙，也要把树苗扶正加固。
战友的眼中，种树就像守哨，考验的是信念：“树能活，人就能扎根。风沙再大，也大不过信念的力量。”
“哨所不养闲人，只有内心坚定，才能留在这里戍守。”返营途中，闫明的提醒把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大家走过营门口的白杨林，不禁抬头凝视随风轻晃的树枝。这一幕，让二级上士吾买尔江想到远在湖南长沙的16岁少年王殿熙。
王殿熙的父亲是一名退伍老兵。王殿熙一直想给驻守哨所的叔叔们写封信。那年大雪封山，补给车一路颠簸，终于把王殿熙写好的信捎上哨所。读罢信件，时任路指导员提议给孩子回赠一份礼物——一张附有全体官兵签名的小白杨哨所照片。
随后，吾买尔江照着信上的号码拨通电话，隔着数千公里，他和战友为远方的王殿熙唱了一遍《小白杨》。从那以后，王殿熙隔段时间就打来电话，问叔叔们边关的雪深不深、哨所冷不冷……
“守在这里，总会有人惦记。这些年，和王殿熙一样，还有很多人送祝福……”来自天南海北的挂念，让官兵们扎根边防的信念愈发坚定——
有人把收到的信折好压在枕头下，想家时拿出来看看；有人把孩子们画的画贴在哨楼墙上，每天上哨时看到，便不觉得辛苦；还有人把寄来的防冻伤药品揣在作训服口袋里，巡逻路上涂在伤处，心里那叫一个暖……
“我们把边关守好，就是对祖国最好的回答。”王凯在日记里写道，“守在这里，不只是守一条线、一片林，更是守着身后那些素未谋面却心怀惦念的人……”
山海回响，这样的惦记，让坚守有了意义：它不在远处的鲜花和掌声里，也不在节日的热闹和喧嚣里，而是在每一封拆开的信、每一盒清香的清凉膏、每一幅贴在墙上的画里。这些，都是边防军人心中最珍贵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