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踏访一处处红色场所，感悟革命先辈牺牲奉献甘于清贫的崇高品格——
清澈的初心
■解放军报记者 杜 娟
联勤保障部队某部官兵参观张元寿烈士事迹陈列室（资料照片）。殷 德摄
福建龙岩培丰镇，青山环抱红土村舍。
走进张元寿烈士事迹陈列室，记者的目光停留在一张拍摄于1947年3月的黑白照片上。
泛黄的画面中，华东野战军副参谋长张元寿的遗体仰躺于地，旁边是他的妻子和刚满两岁的儿子，妻子怀里抱着女儿。
从长征路上筹措物资，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主管军队后勤，张元寿经手的钱、粮、物不计其数，但家人保存下来的物品，除了这张照片，只有一块浸透血迹的马褡子、一条牺牲时垫在身下的旧军毯和一枚装在口袋里的银元。
一位高级指挥员，竟然如此清贫。烽火岁月，我军有太多像张元寿这样的革命先辈，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不计名与利，守清廉、苦自身，只为天下公。他们的高尚品质，滋养着一个民族的精神血脉。
初秋，记者踏访一处处红色场所，感悟革命先辈清澈的初心——它穿越时空、熠熠生辉。
三张“全家福”的底色——
一腔澄碧，为了更多人的团圆
在张元寿烈士事迹陈列室，龙岩军分区党员干部的现地党课，从这张“全家福”讲起。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父亲。”80岁高龄的张晓卫声音哽咽，指尖轻抚照片里母亲怀抱的那个婴儿，“当时我还小，不记事，这是我终身的遗憾。”
记者凝视照片，发现他们一家人身后不远处冒着浓烟，近处还有被战火烧焦的痕迹。
那是1947年初春的鲁中战场。莱芜战役胜利后，部队在淄博休整。那天一早，张元寿乘车前往周村，看看是否有敌人遗弃的军用物资可以收集。不料途中遭遇国民党军飞机低空扫射，指挥大家隐蔽疏散的张元寿，不幸被击中，倒在血泊里。
噩耗传来，妻子胡志年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牵着两岁的儿子匆匆赶过去。生死两隔的时刻，她含泪请随军记者按下快门。
这是一家人第一张合影，也是最后一张。一名年轻干部在照片前久久驻足：“这份残缺的团圆里，藏着厚重的家国底色。”
这份底色，张晓卫追寻了一辈子。她曾沿着父亲的足迹，走遍大江南北——
从长征的雪山草地，到苏中、皖南、鲁南等地革命遗址，当年的战场早已被岁月覆盖，她每到一处，都会俯身捧起一抔土，想从中感受父亲的气息。
这是一个女儿的寻根。今天，前来参观的部队官兵站在她父亲的照片前，也在寻根。
“张元寿牺牲时才34岁，他何尝不想看着儿女长大、与妻子白头到老？只是他把那份对团圆的期许，化作为穷苦百姓谋求幸福生活的无悔抉择。”永定区人武部林部长对官兵说，“什么是纯粹的共产党人？从这张照片里就能找到答案。”
战争年代，面对生离死别的，不止张元寿一家。
跨越1600多公里，记者跟随第83集团军某旅官兵来到渭华起义纪念馆，在这里看到了另一张让人泪目的“全家福”。
照片中，双眼紧闭的共产党人温济厚“端坐”在椅子上，他的妻子抱着孩子倚立一侧。
1928年5月，渭华起义爆发，温济厚不幸被反动当局逮捕。任凭敌人如何严刑拷打，他始终严守党的秘密，最终英勇就义，年仅25岁。
温济厚牺牲后，妻子在同乡协助下将丈夫的遗体运回家，为他擦干脸上的血渍，换上寿衣，并请同乡站在椅后扶着，拍下了这张“全家福”。
“他妻子求的是一家人的团圆，而共产党人求的是更多人的团圆。”该旅贾政委对身边官兵说。
一张照片，一腔澄碧；时空转换，赤诚绵延。
今年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99周年。这一天，位于天山脚下的新疆革命军事馆建成开馆，“卫国戍边英雄”陈红军烈士的妻子和儿子受邀前来参观。
陈红军牺牲时，他的儿子还未出生。此刻，站在那张电脑合成的“全家福”前，5岁多的“小红军”喊出了一句让人眼眶湿润的话——“那是我爸爸，这是我。”
寻访中，记者观看这段视频，不禁心头一震：时代变了，战场变了，但他们以几乎相同的方式回答了同一个问题：什么是一名共产党人的初心？
这三张“全家福”，定格下悲壮中的永恒，镌刻着同一句誓言：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
三根扁担的分量——
一副铁肩，挑起最重的责任
第78集团军某旅七连荣誉室里，有一根长1.5米的老旧木制扁担，两端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凹痕，它是八路军第129师新编10旅30团政委马定夫的遗物。
每当新兵下连，该连指导员杨上饶都会为大家讲述这根扁担的故事——
抗战期间，山西太谷县人民饱受日寇残害，生活极度困难。马定夫常用这根扁担为当地百姓挑水、挑粮。组建游击队后，他每天趁夜色翻山，走几十里路，用这根扁担运送补给。
“那场战斗，他肩上挑的不是军需物资，而是南山枫子岭下1000多名贫苦群众的命。”伫立在马定夫雕像前，杨上饶声音低沉。
那是一场兵力悬殊的血战。马定夫一次次迎着敌人的炮火向前冲锋，即使腹部中弹，仍忍痛继续指挥战斗，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党看干部就是看肩膀，看能不能负重，能不能‘超负荷’。”杨上饶说，“马定夫的肩上，挑着有形的重物，也扛着无形的重任——完成好党交给的任务。”
一根扁担代代传。作为英雄传人，一茬茬七连官兵总是挑重担、啃硬骨头。
去年10月，内蒙古草原深处，七连刚结束两场跨昼夜实兵对抗演习，所在营又接到一项紧急任务——趁对手防御未稳之际，攻打其阵地右侧据点。
七连官兵闻战则喜，主动请缨：“把最艰巨的主攻任务交给我们！”
机动途中，突降大雪，官兵准时发起冲锋。两天两夜里，他们打退“敌人”10多次反扑，最终成功占领阵地。
演习复盘时，导演部评价：这个主攻连队，真有一股拼命精神！
七连官兵听了神色平静，他们心里明白，马定夫的那根扁担，一直担在每个人肩上。
向历史深处回溯，在人民军队行列里，有太多人挑最重的担子，走最险的路。
“红色管家”郑义斋，长征时期带领官兵，用扁担挑着银元、布匹、文件等随军转移、长途跋涉，一次次穿过炮火硝烟。
郑义斋深知，扁担的一头是军民的家底，一头是根据地的生存命脉。行军宿营时，他亲自看管财物，并告诫身边人：“公家的钱，我们必须用命来护卫！”
千钧重担，一副铁肩。长征路上，身材瘦小的张元寿，肩上也有这样一根扁担。那时的他，被大家称为“红管家”。他和战友们挑着粮食、药品，爬雪山，过草地，穿越封锁线。食物极度匮乏时，他把仅有的一点干粮分给伤病员，自己嚼着硬邦邦的树皮；遇到生病的战士，他亲自熬药，甚至通宵照顾。
开国少将张元培生前曾这样回忆时任中革军委先遣司令部后勤处处长张元寿——
“当时搞后勤保障工作，困难非常大。在那艰难的战斗岁月，元寿同志从来不知疲倦，完全是拼着命干，他翻山越岭，一次次通过各种办法从封锁线外的敌占区筹措物资……”
同样记忆犹新的，还有张鼎丞的女儿张延忠。早在闽西红军时期，张鼎丞与张元寿就是生死之交。在张延忠儿时的印象里，张元寿黑黑瘦瘦、身姿挺拔，每次见面，她就叫他“元寿叔叔”。
“莱芜战役是元寿叔叔参与指挥的最后一个战役。条件再艰苦，他都能保证参战军民每人每天最少2斤粮、1斤菜，还有少量虾皮、海带、粉丝……仗打到那个份上，还能筹到这些，全是元寿叔叔的心血。就连牺牲前，他还在筹集物资的路上。”如今已86岁的张延忠对记者说。
张元寿牺牲后，华东野战军司令员陈毅评价他是“我军优秀的后勤专家”，并挥笔题词：“努力支前常共甘苦，运筹帷幄永忆英才。”
清风穿过华东革命烈士陵园的松柏，前来参观的官兵拾级而上，肃立于张元寿墓前，用庄严的军礼告慰先辈——
那根扁担，我们接着挑！
三份遗产的见证——
一身无尘，干干净净走到底
陕西渭南合阳县沟北村，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里，一座墓碑隐在其中。
带记者前来祭奠的，是当地村民李金昌。老人俯身拂去尘土，碑面上的名字清晰呈现——李印生。烈士生前曾任华北野战军第4纵队11旅32团团长，是李金昌的伯父。
李金昌颤抖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那是李印生牺牲后，32团政治处寄给他妻子李爱瑞的，信里写着：李印生牺牲的第二天，部队要执行紧急任务，将他安葬在附近百姓家田地里，和他一起下葬的是一副薄棺、一身戎装、几件随身衣物，还有他指挥打仗用的指南针。
这就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团长的全部遗产。
老人说，当年，李印生率领部队转战察南、出击冀东、回扫察东，打了不少硬仗。不幸的是，1948年10月15日夜里，他到山头察看地形，被一颗炮弹击中，牺牲时年仅30岁。
新中国成立后，李印生的灵柩多次迁移，最后安葬在家乡的田地里。春种秋收，岁月静好，想必就是他投身革命的初衷。
同是牺牲在解放战场，华东野战军副参谋长张元寿一样身无长物。
“他当时负责后勤工作，掌管的钱物千千万，却从不私自动用一分一毫。”今年108岁高龄的汪佑志老人，曾在新四军和华东野战军所属部队担任领导职务，虽然年事已高，但提起张元寿，他仍觉其音容犹在。
循着老人的讲述，记者来到新四军章渡总兵站旧址，碰见宣城军分区官兵围着讲解员，听张元寿在这里当站长的故事。
1938年，中国红十字会负责人来慰问，见张元寿衣衫破旧，回去后派人给他送来了一件上等毛料大衣和两枚镶着宝石的戒指，没想到被张元寿婉言拒绝：“心意我领了，但这些东西不能收，我们共产党人不兴这个。如果是送给部队的筹款，再多也收下，那是用于抗战。”
“管钱管物，这4个字放在任何时代，都意味着权力和资源。但凡动一点私心，张元寿和家人都不会过得那么清苦，可他至死都没在这上头动过念头。”泾县人武部陆政委语气里充满敬意。
“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守清贫如守初心，革命先辈将其刻进血脉，终身践行。
原东北军区后勤部部长、开国上将李聚奎，曾在80岁生日当天写下：“纵然给我更大的权力，我也决不以权谋私……”
“即便后来各方面待遇好了，父亲也没有享受的想法。”在李聚奎女儿李卫雨家中，记者见到了李聚奎病重时亲手抄录的5份“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释文”，纸页薄得透光，字迹一丝不苟。
“这是父亲留给我们5个子女的珍贵遗产。”李卫雨说，“他对我们一向严苛，常说的一句话是‘有毒的东西不吃，犯法的事情不做’。我们可以坦然地告慰父亲，子女们一直传承良好家风，没有一个出问题。”
李聚奎手稿影印件，如今收藏在东北军事后勤史馆。记者到访那天，某基地党委班子成员在展板前驻足凝视，带队领导李秀感慨地说：“老一辈共产党人‘一生无产、来去无尘’，一条路干干净净走到底，这种清贫风范与人生追求是他们留下的丰厚遗产，值得我们永远学习和坚守。”
（采访得到张榕忠、王建锋、万颖哲大力支持）
记者手记
永葆干净纯粹的模样
寻根归来，记者仍不时想起革命前辈的崇高品格，这些品格无一不映照出共产党人干净纯粹的模样——不掺一丝杂质，不藏一分私心，那是把自己彻底交给党组织后，沉淀下来的底色。
观察一个政党的生命力，要看组织肌体的纯洁性；衡量一支军队的战斗力，要看领导干部的纯净度。只有把事业举过头顶，视使命高于一切，做到信仰纯粹、淡泊名利，公私分明、内心坦荡，才能永葆共产党人干净纯粹的模样，经受住任何诱惑和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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