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味道

■高　强

我当兵离家那年，姐姐的女儿出生了。从那以后，我心里总惦记着那个还没见过面的小家伙。然而，我只能从手机屏幕里传来的一条条视频，看着她一天天长大。

第一次真正见到她，是我当兵第二年。那次全家人到驻地来看我，她大概一岁多，还不会说话。姐姐说，这孩子认生，平日里谁抱都要哭。可那天我把她接过来，她却没哭，也没闹，只是仰着小脸，呆呆地一直看着我。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却很暖很甜的滋味——眼前这个小人儿，要是能喊我一声“舅舅”就好了。

后来我考上军校，寒暑假才能回家。平常的日子，姐姐的视频电话，成了我看外甥女唯一的窗口。电话里，姐姐先跟我聊几句家里的事，末了总把镜头一转，对着旁边的小家伙：“来，让舅舅看看你。”于是，我就在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看她玩耍，听她念书，一件件“观赏”她的新玩具。她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背诗了……这些，我都是在屏幕里知道的。

她第一次开口喊我，也是在视频里。那天我在宿舍，同屋的战友瞥见屏幕里的小人儿，问：“这是谁家孩子？”我说：“是我外甥女。”正说着，姐姐在那头哄她：“叫舅舅，快叫舅舅。”她含糊地喊出一声“舅舅”。我一时愣住，竟忘了应声。姐姐笑着对她说：“舅舅没听到，你再喊一声。”于是，又一声奶声奶气的“舅舅”，隔着屏幕传了过来。这一回，我连忙答应了一声，眼眶竟有些发热。

小时候，我的父母工作忙碌，是姐姐教我做饭、洗衣，带着我长大。她上学住宿之后，给我立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每周回家都要检查我的个人卫生。大概是从那时起，我慢慢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学会了给自己定标准、守规矩。后来我当兵入伍，一项项条令条例，时常让我想起姐姐当年给我定下的“规矩”。我今天能成为别人口中那个“有出息”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受到她的言传身教。所以，看着她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心里总有个念头：这个“舅舅”，我一定要好好当。

今年暑假，我去看望姐姐，给孩子带了一只兔子玩偶。我知道姐姐从小就教她看童话书，她最喜欢“小兔子医生”，总说自己也是个“小兔子医生”。拿到玩偶，她喜欢得不得了。那天晚上，她忽然对妈妈说：“这个小兔子有舅舅的味道。”姐姐愣了一下，逗她：“舅舅是什么味道呀？”她认真想了想，说：“是说不清的味道。”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不由得笑了。那个玩偶，我不过是在手里拿了一下，哪来的什么味道？可孩子的感受就是这样，她体会到的，哪里是玩偶的气味，分明是对我这个舅舅的想念。当兵的人身上，总免不了汗味、尘土味，那都是孩子眼里“舅舅的味道”。她从这份味道里，感受到舅舅对她的爱。

我没能亲眼见到她出生，也错过了她许多成长的细节。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在她的印象里，舅舅不只是屏幕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更是一个有气味的、真实的、会想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