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落在青春里
■朱 峰
落叶随风,回忆缠绵。2013年秋,刚入伍的我站在营区国旗下敬军礼,道路被梧桐叶染得满地金黄。
“抬头挺胸,目视前方。”一旁的唐班长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道。我赶紧把两肩向后张。那时,我的身上还带着南方老家特有的气息。
营区的夜,是浸在草木香里的深灰蓝。每次站夜岗,我总爱借着岗亭漏出来的灯光,细数枪身上的划痕:第一道是低姿匍匐过铁丝网时,剐到枪身划出来的;第二道是实弹射击训练,退膛时枪身在水泥地上蹭出来的;第三道是全装野营拉练,我不慎摔在山路上,枪托在石头上磕出来的……
备战军考的那段日子,我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泡在了连队岗亭旁的梧桐树荫里。周末,战友们都休息了,我抱着书本蹲在梧桐树下背记政治理论要点。落叶偶尔飘进书本,我就夹起来当书签,不知不觉攒了厚厚一沓。
黑水笔用完一支又一支,草稿纸摞得比字典还厚。那时候,我累了就抬头看看天空,风载着云朵从训练场上飘过,带着战友们震耳欲聋的刺杀声,吹得梧桐叶沙沙响。记得临去参加考核那天,排长拍着我的肩膀郑重地说:“小伙子,好好考,部队不会亏待能吃苦的人,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像一簇火,比营区后山的落日烧得还红。
时间在站岗与备考中匆匆流逝。不久后,我迎来了又一次全装拉练。
那天,全营官兵从凌晨出发,一直走到午后。最后15公里,我的脚底板磨出了七八个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快给我,硬扛什么?”班长追上来拽住我的背囊,我却咬牙把它又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班长,我能行,不能给咱们班拖后腿。”
路过后山村口,老杨树下,许多老乡在那里乘凉。这时,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端着瓷缸递到我和战友面前,说:“解放军叔叔,喝水。”阳光落在老乡们的笑脸上。我想这大概就是迷彩青春里的温暖记忆吧。
夜里在打谷场宿营,我躺在地上看银河铺过山尖。脱鞋挤血泡时,战友递过来一根针,他一边帮我挑破血泡一边说:“你忍着点啊,这针我用火烤过了,不会发炎。”末了还掏出个创可贴给我贴上,“这种创可贴很透气,你还要看书考试,可不能烂了脚。”我点点头,没吭声,心里暖暖的。
揭榜的那天,连队文书举着信封跑过来,隔着老远就喊:“好小子!你真考上了!”我攥着信封的手直抖,半天哆嗦着拆不开封口,还是文书一把帮我撕开。红色的录取通知书露出来时,周围的战友全围了上来。他们拍着我的肩膀说:“那些苦没白吃啊!”
在闹哄哄的笑声里,我下意识走到了第一次敬礼的国旗杆下。站在国旗下,风卷着梧桐叶吹过,那些藏在叶子里的回忆,一下子全都涌到了眼前。我想起在梧桐树下背书的清晨,叶落的簌簌声裹着我的读书声,路过的战友会默默走向另一条小路,生怕惊扰我;想起5公里冲刺时,战友们扯着嗓子喊“加油!马上到终点了!”冲线后我累得瘫倒在地上,梧桐清香直钻鼻尖;想起指导员蹲在树下给我讲数学题,叶影在脚边晃,他用粉笔头在地上画了擦、擦了又画,直到我点头说懂了,才笑着拍我的肩膀:“我就说你行!”
如今,我已经离开老营区多年。再回来时,风还是当年那熟悉的味道,吹过掉漆的单双杠,吹过沙坑边的黄花草,吹过满地金黄的梧桐叶,也吹过年轻战士黝黑发亮的脸。这时,一个端着水壶的小战士追上我,挠着头问:“班长,你就是当年咱们营唯一考上军校的人吧?我也准备考军校,能给我传授点经验吗?”我看着他眼里闪着的光,和当年蹲在梧桐树下背书的我眼中的光一模一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怕路难走,你踩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沿着营区道路径直向前,一件件往事涌上心头。看着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我突然明白,原来,这些年我一步步踩实的脚印,都带着营区的风,藏着青春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