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听一堂“没有学员”的课

■解放军报记者  张琳

时针悄然滑过晚上10点，国防科技大学某学院的教学楼已沉入寂静。远远望去，三楼尽头那扇窗户还亮着光。

记者循着光走近，隔着房门玻璃望去——讲台上空无一人，黑板被写得密密麻麻：理想光学系统、物像、成像……一个个专业术语工整紧凑。

一个身着军装的瘦小身影站在过道上，面朝空荡荡的座椅，右手比划激光通路，左手虚按桌沿，声音穿透门缝，低沉却字字清晰：“激光调Q技术，就好比给激光器装上了河道水闸。”

她是谁？

记者屏息驻足，在门外悄悄看着。教室里，那个身影激动地演示着，仿佛下面正坐着聚精会神的学员。

她双手做出拦截姿势，如同在河道筑坝。右手忽地向上一扬：“现在，Q开关突然打开，开闸泄洪！”动作干净利落，军装下摆随之荡起弧度。

演示结束，她环顾四周，嘴角浮起期待的微笑，仿佛在等待台下的回应。

门外，记者听不懂“调Q”，也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可不知为什么，双脚像被钉住了。

她越讲越兴奋，音量不自觉地提高，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亮。她转身走向讲台，写下“光电跟踪与火控系统”，画出简易框图，随即抛出问题：“现代战场面临哪些光电威胁？”

粉笔灰染上指尖，她的双手很快五颜六色。黑板写满，她用力将其向上一推——“唰”。这个课堂上的常见动作，像是无声提醒：“思路跟上，别掉队！”

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座椅，继续讲。在她眼中，那些座椅上，仿佛坐满了求知若渴的学员、心怀战场的军官……

夜色静悄悄，灯下的她仿佛发着光。她叫李晓霞，国防科技大学某学院核心课程团队首席教授。

这堂课，她讲过多少遍？没人统计过。一个周末的深夜，同事在教室监控里发现，李晓霞正独自打磨课程。视频传开，同事们纷纷赞叹。

哪一堂精彩的课，不是反复打磨练出来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她记得教研室老主任曾感慨地说，“讲课就像唱一台大戏，想白天唱好，晚上就得练。”

一次全院公开课，李晓霞的课堂座无虚席，学员评价“像亲历了战场推演”。可鲜有人知，赞誉背后是多少次无人见证的深夜练习。她怕一个概念讲不透，怕一个案例太旧，怕今天黑板上的战例融不进明天的战场。所以她对着空气讲，对着空座椅问，对着黑板一遍遍推演。

毕业学员王柯君说：“上李老师的课，总感觉时间过得太快，鞭辟入里的‘课堂叙事’让人入迷。”青年教员袁文强深有感触：“跟李老师的课，很难思想‘溜号’。仅‘光辐射探测原理’一课，总共45分钟，她就抛出10余个问题。每一次追问，都是一次逻辑构建。”

旁听这堂“没有学员”的课，记者不知不觉站了很久，一直没舍得走。名师光环下有很多精品课，但更多的是背后这些课——只有一个人、一面黑板、一屋子的空座椅。

讲台上，李晓霞翻开讲义，书页边缘已磨成毛边，红色批注挤满空白。采访中记者得知，正式授课时她从不用讲义，所有内容都刻在脑中。唯独打磨课程时，这本写满演训场数据的讲义才会摊开，像一座战场沙盘。

“战场没有补考！”她陡然拔高的声音，让记者心头一震。讲到关键处，她左手攥成拳头，仿佛捏着生死攸关的参数。这些年，她一次次扎进一线部队，跟着实兵演训摸爬滚打，用自主科研成果破解作战难题。沙场硝烟未散，她便把那些滚烫的经验带回教研室，带着团队连夜打磨课程、更新教材。

课堂之外，她带领团队精心设计一系列军事应用场景下的综合实践项目。无数个夜晚，他们陪伴在学员身边，看学员一点点回溯、迁移学过的知识，再亲手设计、搭建起一套套光电作战系统。带着在实践中练就的本领，学员们在全国全军学科竞赛中摘金夺银，在各类演习实训中捷报频传。

“现在科技进步快，知识更新快，部队发展快。”一次教学研讨会上，她坦言，“慢一步，课堂就离战场远一步。”作为军队院校育才奖获得者，她每次推门走进教室，心中的那份庄重一如初登讲台。

最后一个知识点讲完，李晓霞放下粉笔，望一眼时钟，拿起教案又记下几笔……

夜色深沉。记者和她并肩走在学院林荫道上，远处办公楼、实验楼的不少窗户，仍透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教书是一门慢功夫，要守得住寂寞。”她说，每次走下讲台，导师的这句话都会在她脑中闪过。

“没有学员”的课堂里，梦想在拔节，为战育人的种子悄然生长。那是面向未来战场的使命奔赴，是强军兴军的青春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