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者探访多位老一辈战将的居所,感悟他们不计名利得失的崇高风范——
百战归来远浮名
■解放军报记者 刘 敏

火箭军工程大学学员在延安宝塔山下重温革命故事(资料照片)。白祖华摄
浪花拍岸,涛声阵阵。
记者走进大连黑石礁街道,“红星村”一栋栋饱经风霜的建筑赫然眼前。这里因居住过38位兵团级以上老将军而得名,铭记着一代战将的风骨与荣光。目前仍在此居住的王扶之将军,已经103岁高龄。
王老家中,一幅描绘1964年授衔场景的油画悬挂在客厅墙上。凝望威武的55式军服,聆听王老浴血奋战、看淡功名的过往,记者不禁肃然起敬,当年开国将帅们授衔背后的故事又浮现在眼前。
坚辞不受、反复谦让、申请降衔……当时,我军很多高级将领主动找到组织表明心迹:自己投身革命,是“为了我们的子子孙孙争得幸福的生活,绝不是当高官、享厚禄”。
百战归来远浮名。其实,除授衔外,还有很多人生课题摆在革命先辈面前:生死、进退、去留、荣辱……越是抉择关头,越能考验共产党人的初心。
秋日,记者探访多位老一辈战将的居所,走近为共和国和人民军队事业奠基的开国将军,感悟革命先辈不计个人名利得失的崇高风范。
“去留”之选——
心系家国,淡泊名利
打开地图搜索,将军县、将军村、将军街……众多以“将军”命名的地名遍布祖国大江南北。
石家庄高邑县将军街,静卧于燕赵大地。城西6公里的东林村,是韩振纪将军的故乡。提起这位抗战英雄、开国将军,村民们几乎人人都能讲出几个他的故事。
1955年授衔时,韩振纪正任我驻苏联大使馆武官。次年,根据中央安排,聂荣臻元帅赴苏联,向驻苏工作和留苏学习的中国军官授予军衔和勋章。
仪式结束,韩振纪却一脸凝重,认为不应授予他一级八一勋章。按规定,一级八一勋章授予中国工农红军时期参加中国工农红军的师级(含)以上干部。韩振纪曾担任红13军副参谋长、红军学校政治营营长等职。虽然这些岗位都是师职,但他的履历中,没有“师”这个字眼。
为此,韩振纪执意退回一级八一勋章,只佩戴一级独立自由勋章和一级解放勋章,直到后来换成二级八一勋章,他才挂在胸前。
“颁发勋章,相关部门肯定经过全面严格的审核,给都给了,没必要退回。”谈起此事,村民们普遍觉得他应收下那枚一级八一勋章。
韩振纪的儿子韩辉、韩澍曾在受访时表示,当时父亲的一些亲朋好友也不理解,但他一律不作解释。参军多年,无论是职务还是荣誉,他都“能让则让”。
这份“让”,也让粟裕惦念多年。
一次,粟裕随我军事代表团访问苏联。见到韩振纪时,他问出了自己一直不解的问题:当年,是何原因不当苏浙军区参谋长?
原来,两人在战争年代有过短暂交集。1945年天目山第三次反顽战役,是他们并肩作战打赢的。战后,粟裕欣赏韩振纪的才干,向上级呈报,希望将韩振纪“由临时借调,正式任命为苏浙军区参谋长”。
然而,韩振纪以“不夺他人之位”为由拒绝了,申请回到原部队。
原来,当时的苏浙军区参谋长另有其人。韩振纪担心自己“转正”,会对此人影响不好。
从东林村走出来的韩振纪,足迹遍布万水千山,许多荣誉功勋没有体现在职务履历里,却写在祖国大地上。
战争年代,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1945年初,抗日战争迎来胜利曙光。任新四军第五师参谋长多年的刘少卿,突然接到上级要他赴延安任职的命令。
第五师是新四军主力之一,所有人都觉得他“这时候走太可惜”。但接到命令当晚,刘少卿便整理好所有作战资料、布防图纸、人员配置清单,并与继任者做好交接,这才迎着风雪离开大悟山。
一次离开,影响一生。受限于种种客观因素,刘少卿这次赴延安未能成行,又回到老部队,没有了正式职务。
行走在湖北黄冈,将军故里安宁祥和。当地党史部门工作人员反复查核历史细节后感慨不已:如果没有那次调动,开国少将刘少卿的级别或许会更高。
革命征途上,虽然个人经历有起有落,但他心系家国、听令景从的赤诚始终如一。
“俯仰”之间——
舍弃安逸,躬耕荒原
走进山西原平赵尔陆将军故居,记者再次见到那张单人照。
“其实,父亲的授衔照片是合成的。”赵尔陆的养女赵珈珈回忆,授衔仪式结束后,父亲便将那套上将礼服锁入木箱,直至离世再未穿过。
纵观赵尔陆将军的一生,战时他长期负责后勤保障,新中国成立后扛起国防军工重任,深耕尖端科技领域,托举“两弹一星”。讲解员告诉记者:“他几次接手的都是空白领域,从零起步,一生都在默默奠基、躬身铺路。”
西北戈壁升腾的蘑菇云,让我国打破了超级大国的核垄断。这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里,也凝结着赵尔陆的心血与汗水。
1967年1月,赵尔陆到西山疗养,没休息几天就返回岗位。2月2日清晨,工作人员发现他趴在办公桌上,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一位为国防工业建设和发展奋斗终身的将军,就这样静静地离开了人世。他的抽屉里,还放着没有完成的人造卫星研制计划。
新中国成立之初百废待兴,不少国防领域如同“荒原”,急需革命者放下战功,舍弃安逸生活,俯身开垦。
在四川宣汉向守志将军故居门前,记者看到一块石碑,上面“奠基”二字格外醒目。
奠基之石摆放于此,别有深意。向守志原名向守芝,是中国战略导弹部队的开拓者之一。讲解员介绍:“将军改名,是立志为战略导弹事业奋斗终身,也因此舍弃了更好的机会。”
当年,向守志刚完成在高等军事学院的深造,即将赴任武汉军区参谋长。就在此时,他接到西安炮兵学校校长的任命。
一边是晋升大军区参谋长,一边是平调“白手起家”当校长,两条路判然有别。武汉军区司令员、政委都觉得他更适合带兵打仗。
别人考虑的是个人前途,向守志更看重的是国防和军队建设需要。走进火箭军工程大学校史馆,讲解员就是从他说起:“国家要成立战略导弹部队,急需建设者。老校长知道身处部队调整改革的关键时刻,不能光考虑自己,心中更要有大局。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他愿意去当这个开路者!”
几天后,向守志按时到西安炮兵学校报到。这所学校,后来发展成为火箭军工程大学。如今,一批批优秀学员从这里走向部队,执掌大国长剑,护卫祖国安全,当年的那片荒原早已绿树成荫、秀木参天。
荒原之荒,既在前路的空白,也在疆土的旷远。
记者置身西北辽阔的沙漠戈壁,片片绿洲让人心旷神怡。在20世纪60年代末,这里仍是无边的荒原,仿佛在等待一位将军的到来。
在首次评定军衔文件上,皮定均曾得到毛主席特批“皮有功,少晋中”。从福州军区副司令员岗位转任兰州军区司令员后,他深知西北边防的重要性,甫一上任,就步履坚定地走向边关,把大量精力花在基层一线调研上。
现在,不少西北边防官兵都听过将军的故事。寻访途中,记者也不时听人讲起,“当时,边防战士在惊讶之余备受感动,一位战功赫赫、令人敬仰的中将,朴素得像一名士兵”。
因为在野外待得太久,皮定均饱受风沙之苦,患了神经性面瘫,最后不得不动手术治疗。大家劝他多休息,他却满不在乎地打趣:“刮风怕什么?这样大的风,打起仗来,你就是拉一车金子也买不来!”
任职期间,皮定均走遍辖区边防点位,跑坏4辆吉普车,撰写了数十本战备笔记。
如今,当年的道道辙印早已被风沙吹散,但满是将军思考的纸页却留存下来,恰如一份写在祖国万里边疆的忠诚答卷。
“上下”之境——
不恋高位,甘做人梯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在这个特殊的年份,《朱德的扁担》这篇家喻户晓、滋养几代人的文章,再次被网友细细品读。它的作者叫朱良才。
前段时间,陆军某部组织官兵前往朱良才将军故居参观。在生平事迹陈列室,一段“退位让贤”的故事吸引大家久久驻足。
1958年,授衔3年后,时任北京军区政委的开国上将朱良才刚满58岁。担任重要职务、事业大有可为,他却提交了辞职申请。
“战争年代,朱良才将军多次受伤,右臂因未能及时治疗,留下终身残疾。作为革命功臣,带职休养无可非议,很多战友都劝他边工作边养病。”讲解员介绍,但这些好意,都被朱良才拒绝了。
无奈之下,组织派人去做他妻子李开芬的工作。朱良才听到妻子的转述后,语重心长地说:“开芬,咱俩都是老红军,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们手中的权力是人民给的、党给的,为什么只能上不能下?主动让位这件事情,我已经定下来了。”
辞职报告很快递到毛主席那里。毛主席非常不解,让聂荣臻询问原委,朱良才把对妻子说的那番话,几乎原封不动地向聂荣臻复述了一遍。
既能上,也能下。得知真相后,毛主席开怀大笑,夸他“觉悟高”,周恩来、邓小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也称赞他“思想开明,顾全大局”,号召大家向他学习。
就这样,朱良才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位主动要求辞职退休的开国上将。
走出故居,该部一名干部深有感触地说:“在常人眼中,向上是荣光,向下是落寞。但在朱良才将军看来,向上是为国家尽责,向下是为后人铺路,这种格局让人钦佩。”
时间长河奔涌向前,改革浪潮势不可挡。1985年百万大裁军,也成为很多高级干部“上”与“下”的分水岭。开国少将谢振华的选择,同样令人感佩。
当时,谢振华担任昆明军区政委。改革中,昆明军区被撤掉,并入成都军区。对两大军区合并整编后主要领导的任用,军委领导专门征求过谢振华的意见。
“谢振华本着为国选才的原则,郑重推荐了3位有战功的年轻干部,反而对自己的去处没有什么要求。”军史专家说。
其实,摆在谢振华面前的,有一个好位置——到军事科学院当政委。谢振华既能带兵打仗,又对办教育、搞科研有经验,军队精简整编后将恢复军衔制,留任大军区正职岗位,会有很大概率被授予上将军衔。
谢振华却向军委领导表态:“我愿意把位子让给较年轻的同志,对我的工作就不要再考虑了。昆明军区精简下来的大批干部,我有责任把他们安排好。我愿回去与大家共同努力,完成昆明军区最后一段光荣的历史使命。”
最终,谢振华选择了任务繁重、干完即退的“苦差事”——留下来负责善后事宜。昆明军区善后办从挂牌到撤销,只有10个月时间,他带领官兵圆满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
1988年9月,解放军恢复军衔制时,军事科学院政委被授予上将军衔。而谢振华因为退离一线,未被授予军衔,和上将军衔失之交臂。
“上下”之境见胸襟,急流勇退见格局。那是一代共和国战将的党性写照,他们百战归来不恋浮华,用澄澈的初心铸就了不朽的丰碑。
记者手记
党的事业重如山
沿着一代战将的足迹追寻,记者深受触动。他们历经战火洗礼和生死考验,立下赫赫战功,却恪守着相同的人生准则:个人名利淡如水,党的事业重如山。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战场”。这些战将的崇高事迹告诉我们,胸怀“国之大者”,自然不计名利;信仰扎根大地,方能风骨长存。新征程上,全军党员干部特别是高级领导干部,当以革命先辈为镜,看淡个人得失、看开功名利禄,时刻以党和人民事业为重,一心向战研战,永葆革命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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