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满哈达铺
■陈新阳
深秋,我从云南一路北上,抵达甘肃省宕昌县哈达铺镇。踏入镇上一条约1200米长的老街,随处可见“红军”“长征”等字样。这条街因长征途中红一、二、四方面军都曾驻扎于此,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红军街”。
漫步在这条充满烟火气息的“红军街”上,一个疑问在我心里越来越强烈:90多年过去了,为什么在哈达铺民众心中依旧有着如此浓厚的红军情结?
最先为我解答疑问的是一家诊所经营者畅辉民。他给我讲述了一把铜勺的故事。
1935年红军抵达哈达铺时,畅辉民的太爷爷畅通已年近70岁,因医术高明闻名于十里八乡。当时,周恩来肝病复发,身体虚弱,面黄肌瘦。红军便请畅通为周恩来诊治。
周恩来喝了两口汤药,忽然停下来问身边人:“药钱付了吗?”听说畅通执意分文不取,第二天一大早,周恩来便前往诊所,拿出医疗费往老人手里塞。畅通坚决不收这笔钱。他说,畅家几代行医,从没见过这样仁义、受百姓爱戴的军队,这些药就送给红军。
周恩来只好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铜勺递给畅通。他说:“这把铜勺跟随我多年,您收下吧。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算是个纪念。什么也不收是不行的,我们红军是有纪律的。”畅通拗不过,这才收下了铜勺。
因为红军严守保密纪律,畅通一直不知道自己诊治的那位首长是谁。新中国成立后,寻访红军长征足迹的工作人员来到哈达铺,畅家人才知道,那位首长就是周恩来。如今,一组雕像矗立在“红军街”上,仍在诉说着这段往事。
一把小小的铜勺,盛的是军民鱼水深情。哈达铺民众对红军的感情,就是通过这样的小事,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
宕昌县红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赵王林告诉我,红军初到哈达铺时,许多战士集中住在镇子周边的戏台、庙宇和空地上,或者睡在道路两旁的马路牙子上,不惊扰百姓。看到这样的情形,镇上的人们渐渐放下戒备,纷纷拿出衣服和食物送给红军,但官兵都一一婉拒。
乡亲们看到衣衫褴褛的红军战士,心疼不已。一家凉粉店的店主立起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红军吃凉粉不要钱”。没想到,立起这个牌子后,红军反而都不去店里吃。店主拉住一名路过的红军战士询问缘由,战士说:“我们想吃你的凉粉,可你又不收钱,我们只好不吃了。”店主这才明白,红军不是不肯领情,而是因为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走进哈达铺红军长征纪念馆,我看到了清末秀才张炯奎写下的《咏红军》。他曾听信国民党的谣言,红军到来时外出躲避。后来耳闻目睹红军军纪严明、体恤百姓,他的认识发生了转变,并提笔写下:“仓皇无计欲何之,正是闻风丧胆时。只道伤残同列寇,哪知仁义胜王师……”
张炯奎还在诗稿上方留下批语:“自古大军虽云严明,比之红军不及万分,一路赞扬,非谀语也。”一个旧时代的读书人,从躲避到赞誉,这种转变源于他亲眼所见。
纪念馆里有这样一组数字:当年哈达铺人民支援中央红军的物资,有食盐2万斤、粮食20万斤、食用油5000斤、骡马1000匹、柴草15万斤、豆类5万斤、布鞋7000双……民众几乎是举全镇之力,支援这支真正属于人民的队伍。
一路走来,我听到很多这样的故事。
在云南金沙江皎平渡口,曾有37名船工用6只木船,昼夜轮班,歇人不歇船,历时7天7夜将3万多名红军官兵送过天险。老船工的后人这样对我说:“当年我爷爷渡的不仅是千千万万的红军,更是我们穷苦百姓的希望和明天。”
在甘南迭部县,我乘车沿白龙江峡谷往里走,来到崔古仓开仓放粮遗址。站在遗址前,当地人给我讲起革命烈士、卓尼第19代土司杨积庆的故事。杨积庆与吉鸿昌、宣侠父等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交往密切,了解到共产党的性质和宗旨。当蒋介石命令他阻击红军时,他却未出一兵一卒,还暗中为红军开仓放粮。
一桩桩带有温度的往事,解开了我心底的疑问,也一遍遍向来访者诉说一个朴素的事实:红军把人民放在心上,人民心甘情愿地托举红军。
今天的哈达铺,已成为红色文旅小镇,红色资源持续转化为富民兴镇的发展动能。90多年前红军与当地民众结下的深厚情谊,一直延续到今天,温暖着一代代哈达铺人的寻常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