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风沙的思念
■牟诗琪
生长在和田的我,如今身着戎装,值守在喀喇昆仑。高原的冬,朔风凛冽如刀。静坐在高原营院里,一幕童年的记忆悄然浮现:和田家属院的门口,黄沙弥漫。小小的我坐在矮凳上,目光望向班车驶来的方向——那是我童年里漫长却充满欢喜的等待,等戍守高原、远途归来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一位在西部边陲哨所戍守了30余载的军人。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鬓角染霜的老兵,他把半生光阴都留在了喀喇昆仑的风雪里。踏着雪巡逻,迎着风守夜,高原的寒与险,都刻进了他的岁月。
记忆里,和田总有吹不完的风沙。那时,我不懂父亲在高原的辛苦,只记得他探亲回来,总会从迷彩背包里掏出我盼了许久的玩具和糖果。母亲会提前做好他最爱的重庆小面,我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吃。那些短暂的相聚,藏着细碎的温暖,陪伴我长大,成了我心底最难忘的回忆。
我12岁那年的春节,父亲因战备值班无法休假,我和母亲踏上了前往高原的旅途。随着车子逐渐往高处攀升,路边的植被慢慢褪去,直至彻底消失,大地上只剩下无边的白雪。太阳冷清清地挂在高空,刺得人睁不开眼。狂风在车外呼啸,拍得车窗嗡嗡作响,刺骨的寒意透过缝隙渗进车里,让人浑身发紧。我一路的期待与欢喜,也在寒风中冷却下去。
一路奔波抵达哨所,我们终于见到了父亲。他穿着厚实的军大衣,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鬓角白发又多了一些。看见他,我心头一热,激动得上前抱住了他。母亲也缓步靠过来,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父亲将我们带到宿舍安顿休整,让我们好好适应高原。
第二天迎来难得的好天气,明媚的阳光扫去我们一路的疲惫。父亲还记得我一直想看界碑的心愿,一大早就牵着我的手走上了巡逻雪道。一路上积雪没踝,寒意顺着鞋底往上钻,每呼出一口气都瞬间凝成白雾,睫毛也凝上一层冰晶,我的手冻得发僵。
“冷不冷?”父亲放慢脚步。我摇摇头:“跟爸爸在一起就不冷。”他笑着指向连绵雪山:“以前和战友翻达坂,路面全是冰。大雪封山时,我们运送物资更加困难。”我仰起脸,问他:“这么难,您为什么还要一直守在这里呀?”父亲看向前方的路,语气平实又认真:“有人守着,边关才安稳,家里才安稳。”
行至界碑前,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青灰色的碑石立在雪地里,被长年风雪磨得纹路斑驳,棱角却依旧端正,像一座沉默的山。父亲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碑身。那一刻,寒风仿佛都静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一片洁白与庄严,这景象深深烙进了我的心底。
时光流转,我渐渐长大。我一天天看着母亲操持家事、照顾老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看着她深夜坐在灯下和父亲通电话,语气温柔,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母亲总爱拿出父亲刚去高原时写的书信,有时会小心翼翼展开阅读,有时只凝神盯着。那些信封被摩挲得边角发软,每一封都工工整整写着“琼亲启”。我知道,父亲在那些信里描绘了高原的星辰、哨所的风雪,有时也会提一句想念家里的饭菜,想看我叽叽喳喳的模样和母亲的笑容。这些朴实的文字,带着父亲的思念,越过千山万水。母亲读信时眼角总微微湿润,嘴角却带着笑意——那是她对父亲的念想,也给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高考后,我填报了军校,最终如愿穿上和父亲一样的军装。新训第二周,我与父亲接通视频。他看着我剪短的头发、晒黑的脸,笑着调侃:“还挺酷。”我乐了,说:“跟你一样!”我看着屏幕里他眼角的笑意,清楚那句玩笑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心疼与骄傲。军校几年,我咬牙坚持、褪去稚气,只想成为像他一样踏实、坚定的人。
毕业分配时,我主动申请赴边,接过父亲的接力棒奔赴喀喇昆仑。起初母亲一再劝我,说女孩子不必去那么艰苦的地方;父亲也只是沉默。我懂他的意思——他不愿我再吃一遍他当年吃过的苦。我却忘不了那镌刻在记忆里的雪域边关。
高原驻训远比我想象中更艰难。初到高原,缺氧带来的闷胀感挥之不去,夜里睡得浅,很容易在凌晨醒来。跟着分队到预定点位采集信息,强烈的紫外线下,干燥的风刮过脸庞。日复一日的疲惫让人情绪消沉。等到夜色落下,抬头就能见到干净的星空。星星密密匝匝的,离人很近,安静地悬在雪山上方。每每这时,我的心底总会浮现当年父亲踏雪巡边的画面,风掠过雪山,依旧凛冽,却似乎不再寒冷。
如今,我已经从那个在和田的风沙里等候父亲的小女孩,成长为一名在喀喇昆仑风雪中坚守的军人。我走过父亲的路,守着他曾守护的山河,把牵挂与责任,守成了血脉里的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