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岁月
■林凡琪
休假回家那天,浙江的夏天还没走远,风里仍带着海水的潮气和桃子的甜香。我沿着村里的小路往山上走,脚底踩过几片早落的桃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这条路我早已走过无数遍,小时候是外婆牵着我一起走,如今是我一个人慢慢走。
转过山坳,外婆的那片桃林就出现在眼前。桃树已不是我幼时记忆里高耸入云的样子,它们此刻在我眼里显得低矮、安静,枝干被修剪得粗壮而温顺。桃子沉甸甸地垂着,粉里透红,把枝丫压成一道道弯弯的弧线。外公外婆正在林子里忙活,一人挎一个竹篮,动作慢慢的,不像从前那样利索了。望见我,外婆先是一愣,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呀,囡囡回来啦?快来尝尝,今年的桃儿甜。”
我接过外婆递来的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漫过舌尖,熟悉的味道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很多年前。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外公外婆专程从农村赶到城里来照顾我。那时候外婆带我去公园玩,回来的路上总要买个桃子给我解馋。我举着桃子啃得满脸汁水,外婆就在旁边笑,笑着笑着又说一句:“这个没咱家种的好吃。”我不服气,说买来的桃子又大又圆,怎么会不好吃。外婆也不争辩,只摸摸我的头。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心里还牵挂着自家的桃林。
外公外婆年轻的时候,都想当兵。外公说,那年公社来征兵,他和外婆都报了名,可惜名额太少,未能如愿。两个人最后都没有走出这片山海之间的村子,只好把日子种在了桃林里。
我没见过他们年轻时的样子,但我记得小时候的桃林,觉得那是一片好大的天地。高高的桃树连成片,花开的时候,满山像飘着粉白的云,花落后就结出数不清的桃子。外公外婆在林间穿梭,腰杆挺得很直,挑水、施肥、剪枝,什么活儿都干得利落。我跟在后面,觉得很是神气。
多年以后,当我穿上军装,站在大连的海边时,才明白他们当年的心。大连的海和家乡的海不一样。家乡的海水是温软的,带着江南的氤氲,浪尖上像蒙着一层薄雾;大连的海水则很冷、很蓝,蓝得发黑,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花花的一片。海风从北边刮过来,冷到人骨头缝里。刚到部队的那些日子,我想家想得厉害,想家乡软糯的吴语,想外婆做的饭菜,想那片桃林里的香甜。
可我不敢跟家里说这些。电话里,我假装轻松地聊着。外婆却听出来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囡囡,当兵肯定要吃苦,你要好好干。”末了又补一句:“要不,给你寄点家里的桃子?”
我连声说不用。我知道,外婆年纪大了,摘桃装箱的过程太折腾。可外婆不听,隔几天就催着外公挑了一箱好桃寄来。那箱桃子到了连队,打开时还带着浙东山间的露水气。分给战友们吃,一咬,汁水就溅出来,甜得战友们直咂嘴:“咱外婆外公的桃儿太甜了!”
吃完外婆递来的桃,我走过去想帮他们摘桃子。外婆不让我上树,怕我摔了。我就站在树下,把她够不着的桃子轻轻摘下来放进竹篮里。她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像看当年的外公,也像看那个没能当上兵的自己。
走的那天,外公外婆又装了一袋桃子,要我带上。我说部队超市里也有桃子卖。外婆却硬将桃子塞进我的箱子,说:“味道不一样。”我拗不过他们,只得将桃子一路从浙江拎到辽东。回到连队打开行李箱,桃子的香气混着海风扑面而来,那味道里藏着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我知道,外公外婆的腰弯了,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挑着担子在林间健步如飞,可他们对我的爱却像桃树枝头的果子,一年又一年地挂下来,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沉沉地坠在我心头。
站在大连的海边,海风依然冷,海水依然蓝得发黑。可我总能尝到熟悉的味道,清甜绵软,来自浙东的山间,来自外公外婆的心头。那片桃林,是我此生走不出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