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揽洲的月光
■尹文树
乌揽洲的山头像一把半探进海里的锁，港口就是它锁着的那片半月形的湾。所有上岛的船，都得先从信号台的眼皮子底下过。它就像是这座岛往大陆伸出来的一道门槛，把整个港区的航道咬得死死的。
三级军士长陈守山攥着信号灯的扳手站在露台上时，月亮刚爬出海面。海风裹着咸腥味往他的衣领里钻。他半小时前下山挑水时，裤腿被打湿了半截。那217级的青石板台阶，他已经走了17年。
“班长，港外有个黑影，航速不对。”新兵小苏把望远镜递过来，手有点抖。小苏上周刚从海军沙角训练基地分来，第一次在信号台值后半夜的岗，连海风刮过天线的嗡鸣声都能让他警醒。
老陈没接望远镜，抬眼往海面上扫了一眼。月光给浪尖镀上碎银，那黑影在航道边缘慢慢漂，不是舰艇，也不是渔船。
“是老周的渔排。上周台风走锚，漂了3天，他说要回来捞他那箱养了5年的石斑。”
老陈转身走进机房，指尖在信号灯的按键上顿了几下，三短一长的光信号射出去，像一根细针，扎进月光铺成的海面上。那是乌揽洲信号台独有的联络码，几十年没变过——“航道清，往这边走。”
海面上的黑影顿了顿，很快回了两下闪光。小苏趴在工作台上，在工作日志簿上一笔一画地写记录。笔尖刚落下去，他忽然听见老陈低声说：“你看东边。”
他抬头，看见一艘银灰色的扫雷舰正顺着月光铺成的航道慢慢进港，舰艏堆起的白浪把月光劈成两半，舰桥上的信号兵正把着信号灯，往乌揽洲的方向发了一串整齐的闪光。那光和台里的灯光撞在一起，在海面上晃出两道亮线，像有人在深蓝的纸上，轻轻画了一笔。
“我刚上岛那年，我的老班长就在这个位置，给进港的登陆舰发信号。”老陈摸了摸露台边那棵马占相思树的树干，树皮上还留着几道旧刀痕，是那年台风过后，老班长刻下的值守日期。“那时候电不稳，信号灯时断时续，要举着马灯发信号。海风很大，他把自己的后背贴在灯上，挡了大概10分钟，后背都烫起了大泡。”
小苏的目光从日志簿移到海面上，月光把扫雷舰的影子拉得很长，港里的渔灯次第亮起来，和信号台的灯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灯影。他忽然明白老陈总说的“乌揽洲不是个山头”的意思——这是一道门，所有往岛上来的人、船、信号，都得从这道门里过。门边上站着的人，得举着灯，替过路的人把航道照得清清楚楚。
下半夜换岗的时候，老陈把腰间那把摸得发亮的扳手放在小苏手里。扳手柄上刻着3个字：“乌揽洲”。扳手被11任班长的手摩挲得温润光滑，铜皮亮得像浸过了几十年的月光。
老陈转身往值班室走。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青石板台阶上，顺着石阶，一直往山下港湾的灯火里延伸。风刮过天线，发出很低的嗡鸣。
退役命令下来那天，乌揽洲的月亮比往常更圆。
老陈把肩章帽徽摆得整整齐齐，压在那本泛黄的信号日志簿最上面。17年的值守痕迹密密麻麻铺在纸页上，从最初歪扭的钢笔字，到后来稳得像刻上去的记录，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他签的“陈守山”3个字，连台风天断电摸黑写的那几行，都没歪过一个字。
小苏抱着刚换好的信号灯电池站在门口，喉结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班长，山下的阿公说，今晚开渔，他正好过来送送你。”
老陈没回头，手指轻轻拂过日志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按照台里传了几十年的老规矩，每任守满3年的老兵退伍，都要在最后一页留一行字。他握着钢笔，笔尖落在泛黄的纸上，写得很慢：“乌揽洲的灯，我守了17年，今天交给你了。”
字刚写完，山下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周阿公沿着217级台阶爬上来。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海军作训服的战士，是补给舰上的信号兵，特意绕路来送老班长。
周阿公见到老陈，第一句话就是：“今晚港湾的月亮是最亮的，不过，哪比得上咱们这信号台的灯亮？”
一群人挤在露台上时，月光刚好铺满整个港湾。远处的航道上，一艘大型登陆舰正趁着满月夜进港，舰艏的探照灯扫过海面，信号兵的灯光信号从舰桥射上来，是一串标准的致敬码——乌揽洲信号台，辛苦了。
小苏下意识抬手，在信号灯按键上精准敲出回应码，光刺破月光，落在登陆舰的信号窗上。老陈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束光和舰上的灯光在海面上撞出细碎的银花，忽然想起17年前自己第一次上岛的那个夜晚，老班长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把那把刻着“乌揽洲”的扳手塞进他手里。
“班长，你看。”小苏指着露台边那棵马占相思树。树丫上不知什么时候有了块木牌，是上周新兵们刚钉上去的，上面刻着从1968年到2026年，每一个在乌揽洲信号台站过岗的战士的名字。风一吹，木牌轻轻晃，月光把那些名字照得清清楚楚。
周阿公指着港外的航道说：“我年轻跑船的时候，这片海一到夜里全是黑的，只有你们这山头上有盏灯，船往灯的方向走，就不会撞礁石。现在船多了，灯也多了，可我夜里往港里开，第一眼找的还是你们这盏。”
老陈冲周阿公笑了笑，又转身拍了拍小苏的肩膀。
“我走之后，每天日落前，记得把天线的螺丝检查一遍。”他的声音被海风揉得有些模糊不清，“夜晚起雾的时候，多往航道扫几圈，别让归航的船找不到方向。还有那棵马占相思树，台风前要给它支上支架。老班长当年说过，树在，信号台的根就在。”
下半夜的船笛声从港湾里飘上来时，老陈已经收拾好了背包。他站在露台边最后望了一眼乌揽洲的海——月光把整个港区铺成了一片银箔，渔火、舰灯、信号台的光，全揉在浪尖上，很美。
小苏站在信号灯前，看着老陈的背影顺着青石板台阶往下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指尖按下按键，往海面上发了一串慢而稳的光信号，不是发给舰艇，也不是发给渔船，是发给那个正往山下走的背影。
信号码是老陈教他的，只有乌揽洲的人才懂：“班长，灯亮着，你放心走。”
老陈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回头往山头上望。乌揽洲的信号台亮着灯，月光落在天线桅杆上，像给那根铁架子，披了一层薄薄的银装。他抬起手，朝山上敬了个军礼。海风把他摘下领花的衣领吹得翻卷作响，远处港内的船笛声，刚好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