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斗

■李国选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唱着这支荡气回肠的战歌，青年王二牛随部队入朝参战，被编入志愿军某师侦察连一班。

班长魏忠是打过辽沈战役的老兵，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英武之气。他出生于吉林省蛟河县（今蛟河市）的一户烟农家庭，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投奔共产党的部队，当了侦察兵。他一直随部队南下，打到海南，又折回来参加抗美援朝。王二牛对魏忠格外敬重。

魏忠烟瘾大，随身带着一杆旱烟袋。

一次执行侦察任务，通过敌人的封锁线后，魏忠发现别在腰带上的烟袋没了。

一日，王二牛看到一棵歪脖子梨树。他听一位乡人说过，梨木属硬木，那位乡人扛活时老东家的烟斗就是用梨木做的，黝黑锃亮的，招人羡慕。想到班长丢了烟袋，王二牛心里有了打算。

经过削制、打磨，王二牛终于做成了梨木烟斗。他还在烟斗上刻了一个漂亮的五星图案。

等王二牛捧着烟斗出现在魏忠面前，魏忠很是惊喜，他高声称赞：“你小子真有股牛劲儿。”转而又说：“我估摸你将来能有大出息，得改个含义深刻的名字。”

王二牛凝神聆听。

“我这个忠字是说要忠于革命、忠于党，那你就叫永忠，永远忠于革命、忠于党，咋样？”

“太好了，就这么叫。”王二牛拍手称是。

过后，魏忠向连长、指导员汇报，报经团里同意，王二牛从此改名叫王永忠。

从那以后，王永忠时常在心里默念：“永忠，永远忠于革命、忠于党。”

闲暇时，魏忠常掏出烟斗把玩。可是没有烟丝，难解烟瘾。

王永忠看见了，奔到柞树下，拽下几片枯叶，返身对魏忠说：“就抽这个。”

魏忠点燃了，抽一口，呛得直咳嗽。随后笑道：“这玩意儿用来驱赶瞌睡倒是可以。”

第二天，魏忠带领全班前出侦察，一天一夜没合眼。返回途中，大家又困又累，机械地迈着步子。走着走着，突然有人瘫倒在地，呼呼睡着了。魏忠回头一看，掏出烟斗，塞满了柞树叶子，点着了，狠狠地吸一口，呛得直咳嗽。之后，他让大家挨个儿抽两口，于是响起了一连串的咳嗽声。大家顿时来了精神，迈开大步，按时返回驻地。

渐渐地，魏忠“老烟斗”的绰号在全连被叫开了。

一天，部队行军途中突然遭到敌军飞机轰炸。王永忠没见过这阵势，惊得不知所措。“快卧倒！”魏忠大喊一声，随之扑上去，将王永忠压在身下。待硝烟散去，王永忠从魏忠身下挣出，看见他的后背血肉模糊。王永忠发疯似的呼喊：“班长，班长，你醒醒！”

魏忠慢慢睁开了眼，嘴唇嗫嚅着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最终因伤势过重壮烈牺牲。

“班长啊！你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从此，每当执行任务困乏时，王永忠就会像班长那样点着柞树叶子猛吸一口，然后把烟斗塞进战友嘴里，将瞌睡赶走。

后来，抗美援朝战争结束。王永忠被师里选派去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勤学院学习，毕业后提干，分配回东北，到军区后勤部车船管理部门当助理员。5年后，王永忠当上了处长，分管器材采购、维修经费分配，对内对外接触人员广泛。

有些人知道王永忠有抽烟的嗜好，找他联系业务时特意带上好烟，希图联络感情，求得额外照顾。王永忠每次拿起烟斗，都会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违背老班长的嘱咐，要永远忠于革命、忠于党。“该办的事情一定办，不该办的事情绝对不能办。”对方闻听，只好收起好烟，也把非分要求的话题咽回去。

随着职务的提升，王永忠分管的事情也越来越重要。当有人请他利用职务之便办事时，他就会举起烟斗拉下脸说：“你问问这老烟斗能答应吗？”知情的人自然明白所谓“老烟斗”就是“老本色”；不知情的人弄清了缘由，感慨地说：“扛过枪、打过仗的人就是不一样。”

退休至今，王永忠先后被三所小学、两所中学聘请为思政课辅导员；他一身旧军装，手握老烟斗，稳步走上讲台，给学生们讲志愿军战斗故事。开场白就从老烟斗讲起，讲到老班长壮烈牺牲，他在台上掉泪，学生们在台下抽泣。报告结束，大家呼啦围上来观赏老烟斗，有的举着端详，有的捧着摩挲，还有“小秀才”现场咏诗一首：“老烟斗，金不换，烈士壮举惊天地。忠于革命忠于党，光荣传统代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