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铁树

■王 族

昆仑山属于高原永冻层，加之严寒缺氧，所以很难看到绿色。虽然有时候因为雨水多，山坡或荒野会冒出一层薄薄的绿意，但往往在一夜大风或一场提前降下的大雪中，就枯萎成一片苍黄。至于树，则更不可能成活，昆仑山的很多地方虽然有人，却没有树。有人说，因为在昆仑山见不到树，所以在昆仑山做梦都不会梦见绿色。

虽然不见绿色的树，但人对绿色的向往却难以被抑制。在一个海拔5000多米的边防连，战士们下决心要栽出树，让边防连出现绿色。他们接连栽了3年，都未能成功。最后，有战士垂头丧气地感叹，还是算了吧！树的影子仿佛在那个边防连晃了一下，便再也没有了踪迹。

后来有一天，一位战士突然想到一个办法：造一棵假树。大家的兴致越来越高，这棵假树在他们的设想中变得越来越具体，甚至它的大小、形状、粗细等，都被战士们设计完毕，只等备齐材料后便可以动工。

也许封闭环境和窘迫条件，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生发出一些离奇的想法。很快，制作假树的材料便准备齐全：去年盖房时剩下了一些铁架和钢筋，其粗细和长短刚好用于做树干；而堆积在角落里的塑膜、纸壳、颜料等，又刚好用来做树枝和树叶。战士们先前为制作假树的想法兴奋，现在又为拥有这么多材料而欢欣，这些原以为被废弃的材料，如今却变成了帮助战士们实现想法的宝贝。

战士们加班加点制作，终于“种出”了一棵铁树。当它在边防连前面的空地上矗立起来，将树冠和枝条伸向苍穹，便犹如一棵活脱脱的真树，尤其是笔直的树干和繁茂的枝叶，看上去生机勃勃。让一棵假树立起来，是战士们最初的想法，等到制作出绿色树叶后，战士们便更加高兴。他们的思维像奔流不息的河流一样，又继续想象美好的事情。譬如，这么好的树，这么碧绿的树叶，会不会吸引鸟儿在上面筑巢？

不久后的一天早晨，果然有几只鸟儿落在了那棵树上，不时发出好听的啁啾声。那棵树是假树，但鸟儿却是真的。那一刻的阳光照亮了树，照亮了鸟儿，也照亮了战士们的心。

战士们希望鸟儿能够在树上筑巢，却一直没有见到动静。有的战士担心鸟儿发现那是一棵假树，就再也不会回来；可有的战士说，正因为这一带再也找不到绿色，所以鸟儿把那棵树当成了唯一的栖息地，虽然经常飞走，但总会再飞回来。

一天，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场突然刮起的大风，让那棵假树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然后，假树散架了。

假树消失了。鸟儿在第二天如约而至，却找不见那棵树。它们发出几声嘶鸣后便飞走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战士们不知所措，失去了再造一棵假树的想法。那棵树是以坚硬的钢铁力量矗立起来的，所有人都以为它能够永久矗立，不料它以不可逆转的方式倾倒，迅速结束了自己的命运。它在倒下的那一刻，有年轻的战士甚至掉下了眼泪。

那棵假树没有留下影子，甚至它曾经的存在，也因为过于短暂和离奇，变得越来越神奇，让后来听到那件事的人犹如在听一个传说。

我想，在蛮荒极寒的昆仑山，一棵由工业材料制成的树，它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意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它都与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就像不属于昆仑山的风，偶然刮过来，必然又会刮走。

很多年后，那个边防连终于栽活了树，有了四季分明的绿色。但昆仑山的战士们，一直怀念那棵假树。更惹人遐想的是，后来飞回的鸟儿，也许是当年的那几只，或许它们发现那棵树不是先前的铁树，竟发出了几声像叹息一样的啾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