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战舰的荣光与一支军队的转型
——写在海军一一二舰退出现役之际
■孙 飞 解放军报记者 钱晓虎 特约记者 王冠彪
被誉为“中华第一舰”的我国第二代国产导弹驱逐舰首舰112舰在青岛某军港退出现役。新华社发
秋日，青岛某军港码头，一场退役仪式郑重举行。
服役32年的第二代国产导弹驱逐舰首舰——海军112舰，在此画下了航迹的句点。这艘战舰名为哈尔滨舰，曾被中央军委授予“海上先锋舰”荣誉称号，被世人誉为“中华第一舰”。此刻，它在一众白发苍苍的老兵、工程师与年轻的现役舰员共同注视下，正式告别深蓝，退出战斗序列。
回望人类航海史，每一次未知航程的开启，都离不开智慧的火种与勇气的帆影。今天，当我们为万吨大驱挺进深蓝而喝彩、为三航母整齐列阵而振奋，仍然不能忘却昔日跋涉的艰辛。112舰的航迹，镌刻着人民海军一路走来的峥嵘记忆，是值得被刻入民族血脉的荣耀篇章。
为此，记者从多位受访者口中采撷了这艘功勋战舰的4个高光时刻。它们不只是一艘战舰的难忘往事，更是一支军队在追赶世界一流的征途中写下的奋斗备忘录。
112舰举行下水仪式。资料图片
高光时刻一：下水
战舰从船台滑入波涛那一刻，定格了一个民族努力追赶的姿态
望着战舰划开波浪、离港远去，如今已鬓边染白的李孟启，依然能回想起30多年前112舰下水那一幕——
1991年8月28日，黄浦江畔，江南造船厂。彩旗如云，人流如潮。一艘线条流畅的钢铁巨舰雄踞船台，在上千道炽热的目光中滑行入水。汽笛鸣响，正如人民海军水面舰艇现代化建设的一声惊雷。
“参与仪式的，有军地领导、接舰官兵，还有200多家科研院所和工厂的专家工人。船台下面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连战舰甲板上都站满了人。”当时担任仪仗队队长的李孟启曾在第一代国产驱逐舰上服役，被这艘新型战舰完全“迷住了”。后来，他成了这艘舰上的首批舰员。
“它是当时吨位最大、战术性能最先进、高新技术最密集、建造难度最高的主力战舰，集成了国内顶尖科研成果和国外先进装备经验，诞生过程堪称一场筚路蓝缕的远征。”一名亲历战舰研发的工程师感慨道。
1986年4月，江南造船厂正式承接这项国防重点专项任务，战舰涉及的配套设备覆盖全国25个院所、200余家工厂，以及10余家外企。由于无例可循，科研人员边研究、边设计、边施工。被誉为“中国导弹驱逐舰之父”的总设计师潘镜芙，在此期间首次提出全舰系统有机协调、整体性能最优的设计理念。
那段拼搏岁月背后，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努力追赶世界一流的脚步。
上千名工人顶着舱室中的高温，完成了数百个舱室的焊接，与30多万米缆线、一万多米钢管的精确布局。为避免光照影响操作精度，工程师们趁着黑夜安装动力系统，将误差控制在0.1毫米内。“这些艰辛探索积累下的经验，后来成为052D型、055型乃至航母研制的重要基石。”那名工程师告诉记者。
战舰下水，驾驭现代化装备的考验也随之而来。当时，112舰大部分士兵仅有初中文化，要学习驾驭这艘满载高科技设备的战舰。首任舰长吴洪乐还记得，他和政委夏克伟带着从整个驱逐舰部队精挑细选的骨干号手，提前进驻船厂，就为了早日攻克这道难关。
“那是党和人民赋予我们的一场世纪大考。”吴洪乐笑着说，“很庆幸，我们交出了一张还算合格的答卷。”
高光时刻二：砺剑
一支军队能力建设的拷问，在弹道终点得到答案
对于古稀之年的吴洪乐来说，这艘老战舰，曾象征着“人民海军走向现代化的起点”。
1995年初秋，黄海某海域。112舰作战指挥中心，空气几近凝固。所有人的心跳，都悬在舰载导弹系统的首次实弹检验上。
吴洪乐始终铭记着那个时刻：导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目标。指挥中心瞬间沸腾，他们将帽子抛向空中，拥抱、欢呼、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那一刻，这艘新型战舰真正形成了综合作战能力。
“112舰装备的是现代化综合信息系统，各武器系统协同没有先例可循。”吴洪乐告诉记者，那时全舰官兵所学专业大多与新装备不匹配，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试验训练任务，“几乎比登天还难”。
为完成这项艰巨使命，官兵们拼尽了全力——
燃气轮机专业连一本完整的中文操作手册都没有，面对难以计数的资料，舰员们自己翻译、自己编写规程。机电兵朱桂全每天提前一小时起床学外语，后来，他主持编写了《燃气轮机及附属系统使用保养规则》等通用教材，攻克多项技术难题，被海军授予“爱舰精武模范士官”荣誉称号。
主炮兵付锁彦把每一次故障都记录下来，积累了31本学习笔记。最终，他将这些实操经验编写成《某型舰炮常见故障排除三百例》，成为海军标准教材。
作为航海部门负责人的李孟启，几乎跑遍了全国的装备生产厂家和研究所。他带着官兵一家家登门请教，从总体设计到分系统原理，从操作要领到故障排查，一边学一边记，回来再传授给其他战友。
战舰下水不到两年，就完成了500多项航行试验项目，官兵收集各类试验数据达到上万组，动力、电力及武备系统均顺利通过验收。
1995年秋，那声震耳的轰鸣，成为对这一路奋斗最好的回应。112舰完成战斗力检验，标志着人民海军驱逐舰部队正式迈入现代化的崭新阶段。
112舰随编队出海。资料图片
高光时刻三：远航
一个民族的深蓝梦想，被不断延伸的航迹带到远方
112舰荣誉室的墙面上，悬挂着各国海军赠送的舰徽。一枚枚金属徽章，记录着112舰跨越重洋的足迹，也铭刻了人民海军驶向深蓝的航程。
1997年2月，112舰作为编队一员横跨太平洋，出访美洲四国五港——那是人民海军第一次从近海迈向远洋。他们没有成熟远洋航线，没有成套水文资料。当年的航海长在采访中感慨：“不用说摸着石头过河，我们连石头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次出海前一个多月，全舰封闭备航。官兵们人工梳理了各种洋流规律、气旋特点、港口通航规则。时任副航海长石磊把床铺搬进海图室，带领官兵通宵达旦整理航行方案。最终，112舰官兵整理出的全套航行手册与应急方案，成为海军远航的第一份参考指南。
时任机电长凌树林还记得远航中的惊险瞬间——战舰驶入太平洋中央，巨浪重重拍击舰桥，舰体摇摆幅度直逼危险临界值。为了进行海上补给，加油员在战位坚守近两小时。但由于两舰起伏，油管一直无法精准卡入，指挥员随即下令转变补给模式。官兵们将保险绳系在甲板栏杆上，冒雨对接。“一个大浪打过来，前面的战友直接被拍倒在甲板。”凌树林回忆道，“等海水退去，我们又爬起来继续对接。”
穿过狂风骇浪，战舰的航迹不断向远方延伸。
航行第19天，编队驶入美国圣迭戈港。码头上早已聚满了人——驱车数百公里赶来的华侨，背着书包的留学生，好奇的当地市民。一位年过八旬的华裔老人坐着轮椅，被家人推上甲板。他颤巍巍伸出手，一遍遍抚摸冰凉的甲板，像在触摸阔别半生的故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咱们中国人自己造的军舰驶到美国。”老人颤声说道。战舰停靠三日期间，共计万余人登舰参观。
没有航线就自己找，没有海图就自己画。112舰官兵凭借“先锋先行”的精神，完成了这场“从零开始”的远航，也为一个民族夯实了自信、锚定了方向。
112舰官兵应邀参加塞舌尔国庆阅兵。资料图片
高光时刻四：荣誉
“海上先锋舰”的精神内涵，被刻进一代代新型战舰血脉
时任舰政委吴海岩永远忘不了，战舰被授称那一刻的激动心情。
2003年1月8日，112舰被中央军委授予“海上先锋舰”荣誉称号。消息传来时，正赶上该舰新年度第一次主炮实弹射击训练，12发炮弹全部命中目标，取得“开门红”。当广播将训练成绩与授称喜讯一并通报全舰时，原本一片寂静的甲板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听党指挥、勇于开拓、敬业奉献、敢打必胜”——“海上先锋舰”的精神内涵，始终激励着一代代官兵奋勇向前。
2007年，112舰被表彰为全军人才建设先进单位。上级机关评价他们：这艘舰最大的贡献不是完成了哪一次任务、创造了哪一项纪录，而是人才。据了解，当时112舰为兄弟部队输送的各类号手，覆盖了海军驱逐舰部队的所有专业岗位。
曾在112舰服役的二级军士长孙剑，如今是052D型驱逐舰西宁舰上的一名骨干。他曾在海军舰员级维修技能竞赛中夺得第一名，撰写的《主炮系统故障汇编》已成为专业必读教材。
055型驱逐舰首舰南昌舰副舰长告诉记者，在接装南昌舰前，官兵们用粉笔在地面画出战舰轮廓，把宿舍当舱室、楼梯当舷梯，模拟跑战位，正是借鉴了112舰官兵背记操作按钮的办法。“哈尔滨舰不只是一艘主战舰艇，更是中国现代驱逐舰的‘技术原型舰’与工作标杆。”他说。
112舰的技术验证，为052D、055等新型主战舰艇的批量服役奠定了坚实基础。它就像酵母般，30多年来不断为人民海军水面舰艇部队培育优质人才、输送有生力量。“海上先锋舰”的精神内涵从112舰辐射蔓延，被刻进一代代新型战舰血脉。
112舰退役后，曾任副炮区队负责人的一级军士长冯志亮很快要启程去接收新型战舰。“从宣布退役命令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先锋舰’舰员了。”这位老兵坚定地说，“但我有信心，让先锋精神在新战舰上传承下去！”
（采访得到王泽洲、封治斌、苏润芃大力协助，特此致谢）
一生的回答
■112舰首任舰长 吴洪乐
站在这里，送别112舰，我仿佛又听到当年那第一声汽笛。作为首任舰长，我曾无数次凝望这艘战舰，它不仅是钢铁铸就的“家园”，更承载着几代科研专家、军工人和全体舰员的光荣与梦想。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远海驰骋，我们以如虹之势劈波斩浪；面临挑衅，我们以雷霆之姿捍卫尊严；台风肆虐，我们以血肉之躯筑就防线。“国家利益所至，舰艇航迹必达”——这不仅是誓言，更是刻入骨髓的信仰。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这身海军蓝、浪花白，永远是我们的心之所向、荣光所系。
今天，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自己交出了一份优秀的答卷。值此送别时刻，无需豪言壮语，只敬过往的峥嵘岁月，敬未来的星辰大海。光荣属于所有112舰人，光荣属于党和人民！
心语回响
成长的约定
■原112舰舰员 刘伯彦
我出生于1994年，恰巧是“中华第一舰”入列那年。还记得儿时，我曾省下早餐钱买军事杂志，只为多看看印在封底的舰艇图。当时的我并没想到，作为一个在内陆地区长大的孩子，未来竟会与那片深蓝紧紧连在一起。
毕业后加入海军，我经历过不少岗位，最终被分配至112舰所在支队。在这艘“海上先锋舰”上，我第一次独立值更，第一次和其他更新型的舰艇“飙船”对抗，真正体会到这艘老舰骨子里的锐气。
如今，我成了它的最后一批舰员。站在退役仪式现场，看着军旗缓缓降下，我强忍着眼中泪水。一路成长，我见证的不仅是老舰离去，更是中国海军铿锵有力的转型步伐。我知道，战舰退役后将靠泊于湖南长沙，作为国防教育基地。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再去看望这位老战友。
记者手记
帆影远去，“先锋”永存
■解放军报记者 钱晓虎
此前，记者多次随112舰出海，亲眼见证这艘战舰的深蓝航迹。回望112舰驰骋大洋的32载，后半程恰好遇上人民海军水面舰艇“下饺子”的时期。
从首批国产现代化驱逐舰独闯大洋，到人民海军进入“三航母时代”，新型战舰批量入列——当年驰骋于海面的“孤勇者”，终于在今日看到千帆竞渡的景象。老舰上的岁月痕迹，像一枚枚特殊的勋章，铭刻着人民海军从近海防御到远海防卫的每一次跨越。
这，或许就是先锋的意义。
循着这艘老舰犁开的航迹，一代代后来者劈波斩浪。那些从这艘战舰走出的水兵，像一颗颗种子，带着“海上先锋舰”的基因迈向更遥远的深蓝。“海上先锋”4个字不再是112舰的专属，转而化作一个精神符号，激励着人民海军永远向前。
退役仪式现场，汽笛长鸣，舰员列队挥手，目光留恋地扫过熟悉的战舰。许多曾为这艘舰奉献过青春的退役老兵、科研人员，都在凝视着它缓缓远去的身影……
一艘战舰的航程有终点，一支军队的转型却无止境。
战舰虽已停航，“先锋”精神永续。迈向深蓝的征程上，112舰映照的不仅是来路，更是人民海军下一程奔赴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