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岁，是任常伦定格的青春刻度。从贫苦孤儿，到令敌胆寒的“一等战斗英雄”，他在抗战烽火中书写了英雄虎胆传奇。他带着从日军手中缴获的“三八大盖”步枪一次次冲锋，誓要把侵略者赶出这片土地。
“打仗赛猛虎，冲锋在头阵，完成任务坚决又认真，为人民牺牲也甘心……”11月17日，是任常伦牺牲的日子。那首80多年前创作的歌曲《战斗英雄任常伦》，至今仍在中华大地传唱。
——编 者
闪亮的钢枪
■徐 鲁
1944年7月1日，胶东军区在海阳县栾家村召开第一届战斗英雄大会。图为胶东军区第一届战斗英雄大会当选的部分战斗英雄合影，左二为任常伦。
“战斗英雄任常伦，他是黄县孙胡庄的人，十九岁参加了八路军。打仗赛猛虎，冲锋在头阵，完成任务坚决又认真，为人民牺牲也甘心……”这首名为《战斗英雄任常伦》的歌曲，伴随着一代代胶东少年成长。童年时代，我们就知道家乡有这样一位一身虎胆、奋勇杀敌的战斗英雄。
一
1921年，任常伦出生在山东黄县（今山东龙口）田家乡孙胡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里。任常伦6岁时，他的父亲被一场重病夺去生命。家里失去了“顶梁柱”，生活变得更加困窘。10岁时，母亲又去世了，他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幸好叔父收养了他。读了4年村小后，他辍学回家，开始干起农活，也做起了给富家扛活、打短工的小雇工。
黄县曾是义和团活动过的地方，任常伦从小就听过义和团反抗洋人欺侮的故事，也听说过家乡的一位革命者徐镜心到大连招募义军、光复登州的故事。发生在家乡的故事，让这个从小识尽愁滋味的贫苦少年，明白了人间的善恶与是非，认识到当时社会里存在的种种不公与黑暗。
七七事变爆发后，抗日烽火燃遍了长城内外、大江南北。这时的胶东大地上，漫山遍野的红高粱高高地挺着坚韧的身躯，在血与火里生长。一片片青纱帐里，活跃着英勇的抗日根据地军民。
当时，在胶东抗日武装组织中，人民抗日自卫团（以下简称“自卫团”）是基层抗日武装组织，也是地方抗日武装的后备力量，每年都会有一些年轻的自卫团员补充进县大队或独立营。1938年冬天，孙胡庄成立了抗日自卫团，17岁的任常伦和家乡的许多热血青年一样，拿起大刀和土枪，成为村自卫团的第一批成员。站岗、摸哨、割电线、“抓舌头”、为地方抗日武装传递情报……他们勇敢地加入到了抗击侵略者、保卫家乡的战斗行列。
救亡图存的年月，冷峻和严酷的环境，让每个胶东儿女迅速成长、成熟，变得坚强。不久后，随着抗日宣传工作的不断开展和深入，村里不少自卫团员都报名参加了八路军。
1940年8月，19岁的任常伦报名参加了八路军，同年10月被编入山东纵队第14团2营5连。在此后的战斗中，他就像一头勇猛的山豹，和战友们一起钻山沟、跃山冈、穿密林、过山涧……战斗在烽火连天的胶东大地上。
“任常伦连”荣誉战旗。资料图片
二
自从参加了八路军，任常伦就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交给了革命队伍。在战斗中，他总是冲锋在前，哪怕一次次受伤，也从来没有后退过半步。
任常伦刚入伍的头几个月，部队里武器不足，没有足够的钢枪和子弹发给每名战士。1941年1月，八路军在掖县（今莱州市）城南，与日寇展开了一场激战。任常伦是新兵，暂时还没有发到钢枪，就负责往前线送弹药。
他把最后一箱弹药送到战壕时，看到3位战友的子弹已经打光，正和日本鬼子拼刺刀。任常伦大吼一声蹿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敌人的后腰，对面的战友瞅准机会，“杀——”一刺刀就杀死了敌人。
这时候，任常伦的眼睛盯紧了敌人手上的一支“三八大盖”步枪。他夺过这支步枪，回身就是猛力一刺，又捅死了一个扑上来的敌人……
战斗结束后，营里决定把缴获的“三八大盖”步枪交给任常伦使用。任常伦第一次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钢枪。
1941年6月，任常伦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年冬天，部队在攻打栖霞县小栾家日军据点时，1排3班班长在鹿砦里面负了重伤。狡猾的日军发现鹿砦里有八路军受了伤，就在碉堡周围点上了火。火光把四周照得通明，想要前去救援的战友，都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眼看着前去抢救的排长、班长和一名战士，都被日军疯狂的射击逼了回来，任常伦心急如焚。
“让我去试一次！”任常伦快速跃出了隐蔽处，三滚两转，巧妙绕过了碉堡边的大火，匍匐着爬到了鹿砦边。
“3班长，你坚持住，我来带你回去！”
任常伦解下两条绑腿带子，捆住3班长的腰身，匍匐着爬一下，再奋力往前拉一下，一点点把受伤的3班长拉出了鹿砦，背出了火线。
1942年6月，任常伦升任班长。这年11月，日军残酷的大“扫荡”和凄冷的风雪一起，袭向整个胶东半岛。日军由冈村宁次指挥，纠集了驻扎在青岛的大批军队，加上烟台、威海、莱阳等各地据点里的伪军，与驻守在莱阳城东南镇子上的国民党顽军赵保原部配合，一共两万多人，对胶东抗日根据地实行了疯狂的分区“扫荡”。
白天，日军像拉网一样往一处包围、收缩，晚上就在包围圈四周点火照明，阻挡我军分头突围。一天晚上，连长命令任常伦前去侦察和寻找突围的口子与方向。任常伦胆大心细，背着几颗手榴弹，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敌人的火堆边。这时，有两个伪军正在烤火。任常伦瞅准时机，拿起手榴弹奋力砸下去，就杀死了一个伪军。另一个伪军还没来得及看清蹿到跟前的黑影是谁，就吓得瘫软在地上。
趁着夜色，任常伦把这个俘虏抓回了连部。连长连夜审问，根据俘虏吐露的情况，指挥全连迅速完成了突围和转移。“任常伦，了不得啊！一个手榴弹没响，就砸死了一个、俘虏了一个！”事后，战友们都朝任常伦竖起了大拇指。
参军仅仅4年多，任常伦先后参加了120多次大大小小的战斗，多次负伤……他英雄虎胆的事迹，很快传遍整个胶东地区。
1944年8月，在山东军区召开的战斗英雄代表大会上，任常伦因屡立战功，被军区授予“一等战斗英雄”荣誉称号。
会议期间，面对记者的采访，这个心地质朴的胶东汉子，挠了挠头皮，憨厚地说道：“比起别的英雄，俺做得不算什么，还是写写别人吧！俺只觉得想起共产党，想起自己的部队和首长，想起穷人受的苦，自己什么也能豁上去了。”
不久后，日伪军又纠集了1000多人，对莱阳、烟台和牙山抗日根据地开始“扫荡”。听到消息后，任常伦怎么也坐不住了。因为他刚负伤，肩膀上还嵌着弹片，部队首长原想安排他多休息几天再回部队。任常伦却说：“日军又开始‘扫荡’，乡亲们又要遭罪了，俺要是不回去打仗，躲在这里休养、吃干饭，还算什么人民子弟兵？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横行霸道，让乡亲们受惊遭罪呢！”
在他的一再要求下，部队首长最终批准了他的请战要求，并提升他为副排长。任常伦带上干粮，连夜起程，急匆匆地赶回了部队。
任常伦雕像。作者提供
三
1944年11月17日，任常伦所在的部队得到情报，700多名日军正要偷袭海阳县。我军官兵立即轻装出发，沿着崎岖的山路，在海阳县长沙堡一带，给来犯之敌迅速布下了一个“口袋阵”。
任常伦所在的5连，紧邻团指挥所。任常伦奉命带领3排13名战士，去抢占对面山头的制高点。
“同志们，只要占住那个山头，胜利就属于我们！”任常伦一边带着战士们疾奔，一边鼓舞大家。
刚爬到半山腰，透过山口，大家看见北山沟那边，一长列日军正赶着从村里抢来的牲口、驮着搜刮来的物资，沿着公路向这边开进。
“好险！要是叫日军抢先占了山头，我们就要吃大亏了！”看着山口那边卷起的灰尘，任常伦倒吸一口冷气，转身朝战友们说道：“同志们，再加把劲，抢占山头要紧！”
话音未落，日军已经发现了任常伦他们的动向，双方立即交了火。日军组织了强大火力，连续发起两次冲锋，都被已经抢占有利地形的3排压制在了山下。
就在这时，有一小股日军，避开主战场的交火区域，悄悄迂回，抢占了位于3排左侧的一处小高地，在上面架起了机关枪。
“不好！这个小高地叫日军占了，会威胁到团指挥所和首长的安全！”任常伦知道，3排阵地背后就是团指挥所，不守住阵地，团指挥所就会直接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
这时，连部通信员也从后山跑了下来，传达连长的命令：“左侧小高地不能让给日军，千万别叫这股敌人逃走了！”
一看这种情形，任常伦立即来到排长面前说：“让我带9班去吧，得赶紧解决掉小高地上的日军！”
很快，任常伦带着战士就冲到了小高地正面的断崖下。他让两名战士正面佯攻，自己和其他战士迂回到小高地侧面发起猛攻，一举夺取了小高地。
被赶下小高地的日军，怎能甘心？他们组织起猛烈火力，用大炮轰炸小高地，妄图重新夺回这个制高点。
这时，连部传来指示：一定要守住阵地，坚持到天黑，要把所有围住的日军消灭掉！
任常伦听完指示，用坚定的口吻对通信员说：“告诉连长，让他放心，只要有俺们在，小高地就丢不了！”
“连长还问你，有什么困难没有？”
任常伦还来不及回答，1排和2排阵地上已经响起激烈的枪声。他明白，连里这时已经派不出增援力量了。
接下来的小高地争夺战，打得十分残酷。任常伦带领9班，先后打退了日军的5次反扑。任常伦先是打死了1个日军指挥官，接着又解决了3个敌人。天黑前，日军又发起了数次猛攻。9班战士们把所有的手榴弹都扔完了，子弹也快打光了，但阵地仍然牢牢地掌握在我军手中。
任常伦望了望天色，说：“现在离天黑还有些时辰，日军也不会就这样消停下来。同志们，坚持到天黑就是胜利！”
任常伦刚说完这句话，果然，敌人又从山脚下冲上来了。
任常伦端着机枪一阵猛扫，刚打了不一会儿，子弹就打光了。这时，他转身又抄起身边那支乌黑发亮的“三八大盖”步枪。
这支钢枪，就是他几年前在掖县的那场战斗中从日军手里夺来的。钢枪跟着他转战胶东，枪托上还嵌进了敌人的一颗弹头。因为作战勇敢，任常伦在团里还获得“神枪手”称号。
现在，钢枪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发子弹。
就算只剩下一发子弹了，也只能留给敌人！任常伦端起钢枪，快速瞄准冲上山腰的一个日军的脑袋，“砰”的一枪，日军应声倒地。
所有的子弹都打光了，任常伦双眼通红，站起来高声喊道：“大伙儿上刺刀，跟日军拼到底，也要守住阵地！”
“杀——”在夜色中，他怒吼一声，跃出阵地，与日军展开了近身白刃战……
就在大部队即将赶来之前，突然，一颗子弹飞来，打中了任常伦头部。他摇晃了一下身子，倒在了战友怀中。
“不要管我，守住阵地要紧。”
说着，他挣扎了一下，还想站起身来继续战斗。可是，鲜血正在汩汩流出，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不一会儿，我军大部队赶了过来，将日军击退，粉碎了日军对我根据地偷袭和进犯的阴谋。
敌人溃败了。可是，身负重伤的任常伦，在被战友们送到埠西头战地卫生所后，终因伤势过重，不幸牺牲。一位“一等战斗英雄”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3岁的青春芳华。
观看视频《抗日英雄谱：任常伦》
四
自1939年新婚一别，直到1944年11月英勇牺牲，任常伦多次过家门而不入，只有在获得“一等战斗英雄”称号后，任常伦才回家和妻子慕桂莲团聚了一次。
那次回家，任常伦身上还“挂着彩”，慕桂莲满心希望丈夫能多住几天。他却和妻子说：“打鬼子‘挂了彩’，首长倒是让我在家多休养几天，不过，一想到首长和战友们都还在前方战斗，睡在高粱地里，我哪有心思在家里睡炕头啊！”
任常伦在家里仅住了两天，就归队了。他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只给慕桂莲留下一张一寸的小照片。
那是任常伦被授予“一等战斗英雄”称号，在山东军区受表彰时照下的一张照片。任常伦走后，慕桂莲把这张小照片放在贴身的地方，总算保留了下来。这张小小的照片，成了任常伦牺牲后宝贵的遗物之一。
任常伦牺牲后，1945年2月，黄县抗日民主政府决定，把孙胡庄改名为“常伦庄”。
抗战胜利后，胶东人民在栖霞英灵山上修建了一座胶东抗日烈士陵园，任常伦烈士的遗体被迁移至此安葬。陵园里矗立着一尊纪念铜像：年轻的任常伦手持钢枪站在山巅上，好像正在深情地瞩望着、守护着胶东半岛这片土地……
他生前所在的连队，被命名为“任常伦连”，今属南部战区陆军某旅。任常伦牺牲的日子——11月17日，被定为这个连队的建连纪念日。
2009年，任常伦入选“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为了党和人民，该流血时就得流血。”这是战斗英雄任常伦留在胶东大地上的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
新中国成立后，那支曾在枪林弹雨里见证任常伦奋勇杀敌的“三八大盖”步枪，被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里。钢枪通身乌黑发亮，枪管里也许还存留着几许硝烟。看到它，人们仿佛就看到了那个挺立如枪的身影。
学术支持：褚 银
版式设计：周永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