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军列要钉几百个扒钉,要在几十个轮子下放置数百个三角木,紧固器上的铁链在不断相互碰撞。一场青春和沙场的交响,在清晨的军运站台骤然奏起——
铁轨上的守望
■胡 月

姜 晨绘
我第一次见李广东的时候,他还没结婚。他养了一只花斑小土狗,名叫“老铁”。老铁体型不大,年纪尚小。大部分时间,它摇头摆尾地跟在李广东后面,直到进入北方的无垠旷野。
风在高远辽阔的天空中画出有力的线条,每条线都快要断裂般紧绷着,刮入黄沙下闪着金属色泽的铁轨。没人说得清这条铁轨有多长,老铁不知多少次开足马力,一路狂吠而去,搅动着烟尘向天边腾起,直到身影越来越小。只是每次跑到天黑,它也未曾寻得终点。有一天,老铁停下脚步,仿佛终于明白大地没有边界,铁轨没有尽头。
通往演训场的铁路线经常有军列驶过。每当这个时候,上面就流动着一条装备与人群之河。坦克、步战车和铁轨吵吵嚷嚷,你呼我应,声势浩大。老铁被拴在指挥楼外的路灯下,焦急远望,时不时还能瞥见戴着“军事代表”红臂章的李广东,在喧闹中若隐若现。老铁瞅准时机大吠一声,可犬吠又很快“融化”在已经整装布阵的红蓝对抗中。
老铁的自由时光简短而珍贵,只要来到这片旷野,必定是李广东有任务的时候。而一年中的大半年,李广东都有任务。他是演训场上负责军事运输和装卸载安全的人,角色重要,责任重大。老铁作为一只没有编制的“军犬”,每当军列驶入站台,缓缓停稳,它就只能被拴在远处,时而驻足远望,时而在绳索的牵制下席地而坐。
虽说一年有四季,但演训场在常年大风的加持下,仿佛吞没了春秋,只剩冬夏。
漫长的夏日,正午直逼40摄氏度。为了防止官兵中暑,每天清晨,只要朝阳像溏心蛋一样从地平线拱起,李广东忙碌的一天就开始了。一趟军列要钉几百个扒钉,要在几十个轮子下放置数百个三角木,紧固器上的铁链在不断相互碰撞。一场青春和沙场的交响,在清晨的军运站台骤然奏起。忽而,一场狂风携沙带土,加入即将进入高潮的狂想曲。李广东身姿挺拔,犹如一个沉稳严谨的乐队指挥,在军列的各个角落穿梭而行,认真核查每一个可能影响军列安全运行的细节。而老铁在简陋的窝棚里,远眺站台,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卖力吼叫,从不偷懒。直到烈日悬顶,李广东在最后一次核查结束后,确认装载完毕,目送军列出发。终于,老铁的“声”援也断续停下。
时常,狂风卷着黄沙一路奔袭,空气更加干热。来这里参加演训任务的官兵说,这里和其他地方的热法不一样——干晒,像在铁锅上煎。也正因水少,一整个夏天,老铁都灰头土脸。熬人的烈日,让李广东到这里后的第一年,就晒得一身黢黑。他那酱油色的双手放在老铁灰突突的额头上格外显眼。
虽说这地方干燥起来像个沙漠,但真下起雨来,也毫不含糊。一年夏天,大雨一泻而下,干涸的大地疯狂吸吮积水,也没能避免水漫铁轨。李广东和战友们第一时间奔向军列,拉起篷布,系好绳索,冒雨而战,保护装备的每寸“皮肤”。老铁则冲进大雨,撒欢冲洗。直到第二天,雨过天晴,忙了一夜的李广东,肤色看上去更深了一层。他坐下来抚摸老铁,在暖阳的照射下抵不住倦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燥热的夏季,在喧闹与忙碌的日子里逐渐淡去。没多久,冗长的冬季接踵而来。这里的冬天继承了夏日干晒的特质,抽去热度,昏黄干冷。李广东提醒来这里的每一个人:“外面很冷,还有大风口,装卸载可不是待一会儿就完事了,不多穿点,手脚就木了,写字都写不好。”但一位军代表第一次到这里,根本不信:“我是内蒙古人,多冷的天我没待过?”随后,他穿着薄棉鞋一头扎进车水马龙的装载现场。结果不出1小时他就赶忙回来,穿上李广东给他带的防寒鞋,哈着气跺着脚说:“这么冷的天,我还真没待过。”
没有风的冬日,演训场被一层白雪“桌布”覆盖着。这块“桌布”还不够大,许多地方,帐篷的深绿色尖顶和步战车天线露了出来,有些地方在铁流的翻滚下,留下了清晰的车辙。参加演训的官兵与寒冬较劲,一个个双手通红,皲裂发紫。李广东看着心疼,返程时间一到,就赶紧安排军列装载返回。他牵着老铁,边走边说:“战友们最热的时候来,最冷的时候走,咱得快,不能让他们在这挨冻。”老铁像听懂了一般,不再缠着李广东,走进窝棚,安静地等待主人归来。
当天边的低云与大地逐渐模糊了界限,空气变得昏沉,李广东就会争分夺秒地安排部队返程。因为他知道,再过几天,大雪就要来了。
有时候,还没等最后一台装备装载完,雪就从空中大片大片地落下。被拴在窝棚里的老铁警觉站起,向前绷直绳索,焦急地发出呜呜声。而铁路站台上的李广东和战友们看着雪越下越急,加快了作业节奏,钉扒钉、拧紧固器的声音变得更加铿锵。寒冬,他们却满头大汗,干得热火朝天。
老铁虽说常年穿梭于演训场的铁轨与小窝棚间,却也出过远门,见过世面,甚至见过比演训场这里下得更大的雪。那一年,为了让大山里的官兵不再翻山越岭换乘长途汽车,李广东一次次前往几百公里外的铁路站点勘察。有一次见天气晴朗,他带上老铁前去站点。然而谁也摸不透北方严冬的脾气,长途汽车在距离铁路站最近的站点停下,车门打开的那一刻,天地间大雪纷飞。李广东不得不抱着老铁顶着风雪前行。后来,这个在铁路运行图上早已标注关停的小站,被重新启用。往后的日子,官兵即使遇到大雪天,也能从这里乘车。
李广东已经在这条铁路线上工作了18年。四季更迭,又一个冬天到来了。老铁却在此前的某一天夜晚,走失在茫茫旷野之中。远处的军列即将进站,李广东回头看了看以前老铁驻足远望的位置,空空荡荡。他整理好自己的军装,准备迎接新一批演训官兵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