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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军文化专刊·山河血脉丨沙湖鱼水情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邓一非 责任编辑:韩佳明
2026-07-17 07:46:56

沙湖鱼水情

■邓一非

船,是悄悄滑进沙湖的,像一枚针,滑进这片被贺兰山捧在手心的、巨大的蓝丝绸。这蓝,是那种能融化所有喧嚣的蓝——不是天空的纯净,也不是海洋的深邃,而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沉淀了亿万年的,一种温润而静谧的蓝。

当目光越过浩渺碧波,投向对岸时,我几乎要屏住呼吸——在那里,金黄色的、延绵起伏的沙丘,如凝固的海浪,如沉睡的猛虎,悍然横亘。

水与沙,就这样不容分说地接壤、拥抱。江南的温柔,与塞北的苍凉,竟能同时撞进观者的胸膛。这便是沙湖带给我独一无二的灵魂冲击。

我第一次知道沙湖,是在十几年前。那次到银川,我专程参加原宁夏军区给水团先进事迹研讨会。这支1974年成立的特殊技术部队,长期奋战在陕甘宁蒙等省区的干旱核心区,为数千万人口解决了饮水困难,被当地群众誉为“西部水神”。会上得知,正是给水团官兵的“慧眼识珠”,才有了今天的沙湖。原本安排了参观,却因当时我时间不凑巧,未能成行。那次遗憾,在心底沉淀多年,也让我对这片沙水相依的秘境,始终怀揣着一份执念与向往。这次,我不远千里专程而来,赴一场迟到多年的山水之约。

此刻,船正滑入这片碧水金沙的梦境。那些沙湖的故事伴着水声与风声,在湖光山色间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一段军民鱼水深情的佳话。

沙湖的美,是“混搭”的奇迹。然而,这份奇迹并非天赐。半个多世纪前,这里叫“西大滩”,是“风吹石头跑,遍地不长草”的盐碱荒滩。最早叩醒这片土地的,是“军垦”的镢头与汗水。20世纪50年代初,原西北军区独立第1师的官兵集体脱下军装,走进这片不毛之地。他们放下钢枪,拿起农具,在荒原上开渠引水,洗碱造林,建起国营前进农场,为荒滩铺上了第一抹绿色。他们“扎根戈壁、改造河山”的创举,为后来的奇迹,埋下了一颗种子。

1989年,当风沙还在贺兰山外低徊,这里仍是农场上一片沉默的渔湖。那年夏天,给水团的官兵奉命来此勘探。铁锹与罗盘之间,官兵的目光被牢牢攫住——沙海金黄、碧波荡漾,两种极致竟在此厮守千年。一位指导员夜不能寐,在煤油灯下铺开信纸,将胸中奔涌的惊与美,一字字写成开发报告。

报告随着他的脚步,从农场到银川,恰巧递到来宁夏采访的央视记者手中。那年秋天,正在观看《新闻联播》的人们,忽然看见一片从未想象过的土地——沙与水的缠绵如此造化钟神秀。那个夜晚,多少双眼睛被点亮,多少颗心开始向往。是军人用赤诚的初心和独到的眼光,为这幅深藏的美景,轻轻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开发的序幕拉开,真正的难题才浮出水面。没有路,没有船,一湖碧水可望不可即。就在这时,部队的冲锋舟劈波而来,在湖面划出第一道白线。官兵挽起裤腿,跳进冰凉的湖水,用测绘仪丈量每一寸水域,用双手疏通淤塞的河道。汗水滴进沙里,瞬间不见痕迹;号子声惊起芦苇荡里的白鹭,成群飞向蓝天。

这是血脉相连的携手。从发现到建设,官兵的目光,始终望向同一个方向——人民群众需要的地方,就是他们的阵地。当沙湖迎来第一批远客,那些泥泞中的军靴印上,早已开出沙枣花,香透整片沙洲。

历史在这山水间,从未尘封。当年融入大地、化为清泉的深情,非但未随时间冷却,反在新时代生长出更细腻的枝丫。今日的沙湖,不仅在风景上回馈着人民,更在每一个温暖的细节里,延续着那份源自军旅的感恩与铭记,化作一道特殊的、流动的风景。

在欢乐祥和的景象中,我的目光被游客中心旁一块牌匾吸引——“沙湖退役军人服务站”。几位鬓角斑白的老兵正坐着小憩,工作人员为他们添上热水,递上解暑的清凉油。这温馨一幕,让我想起入口处的告示:“全国现役、退役军人及两名亲属,免首道门票。”如今沙湖每年迎来约15000名军人军属。一位老兵在留言本上写道:“看了沙湖,就像看到了自己奋斗的价值。这山水,记得我们。”

这份“记得”,便是最深沉的鱼水情。它超越了优待政策,成为一种双向的奔赴。当年,军人用汗水为沙湖“筑巢”;今日,沙湖向他们敞开温暖的怀抱。

我回望沙湖。游船点点,在碧波上划出弧线;芦苇青青,在风中摇曳成诗行;笑声阵阵,在每一艘船上飘荡。人们在这里欣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感受沙水相依的独特魅力。

当年军人用血汗奠基,正是为了今天这样的寻常午后,让百姓能在如画的风景里,享受这份纯粹的、无忧的欢愉。沙湖的建设初衷,在这一张张舒展的笑脸上,得到了圆满的诠释。

还记得当时,有感于给水团官兵的感人事迹,我在研讨会上作了题为《“为了谁”的出色答卷》的发言。正是子弟兵以寻水润漠的担当、造福一方的初心,为这道时代考题写下了动人的答案。而此刻,湖风拂面,游人的欢笑随波光荡漾。我更深地感悟到,任何事业都源于“一切为了人民、一切依靠人民”的历史担当。

风从贺兰山口吹来,带着湖水的湿与沙粒的暖。这风,曾吹过军垦官兵汗湿的额发,掠过给水兵沾满泥浆的臂膀。如今,它温柔地拂过游人惬意的脸庞,拂过孩子们手中的风车,拂过这片被深情浇灌、用初心守护的山水。

这,便是沙湖。它不只是一片水,一处沙。它是一面巨镜,映照着奉献与共享;是一部大书,书写着牺牲与幸福;也是一座无字的丰碑,铭记着那比贺兰山高、比黄河水长的军民鱼水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