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沙湾畔，她为烈士“安家”的这些年
■解放军报记者 程 雪
清明节前夕，武警泉州支队组织官兵在烈士纪念碑前祭奠。何纪凯摄
清明节前夕，武警泉州支队组织官兵在烈士纪念碑前祭奠。何纪凯摄
3月10日，一场追悼会在福建省泉州市惠安县崇武镇的一座庙里举行。红瓦青砖的建筑下，立着逝者的遗像——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留着利落短发的老妇人。
遗像不远处，竖着一块展板，展板上是当地媒体写的一篇报道，报道的题目简要概括了老人的一生——守护庙的老人走了，但惠安人民与解放军的故事永不落幕……
老人本名曾阿兴，本是崇武镇上一名普通的百姓。1949年9月17日的一次经历，改变了她命运的轨迹。
那天，敌军5架战机突袭刚刚解放不久的崇武镇。当时，14岁的曾阿兴正与母亲在西沙湾海滩上。眼看一颗炮弹就要在头顶落下，她吓得不知所措。紧急关头，5名解放军战士扑了上去。曾阿兴得救了，但那5名解放军战士当场牺牲。曾阿兴永远忘不了，那一天，没有一个百姓被炸死，却牺牲了24名解放军；那一天，距离新中国成立仅有14天。
从此以后，曾阿兴改名“曾恨”——“恨”的意思是，痛恨敌人，痛恨战争。“恨”的背后更有情——为了铭记救命之恩，曾恨立下誓言，要为当年救她的解放军叔叔建一座庙。
一次恩情，一生回报。眼前，举办追悼会的地方，正是曾恨老人修建的这座庙，当地人称之为“解放军烈士庙”。
得知曾恨阿婆去世的消息，当地百姓自发前来吊唁。这个消息迅速在网络上传开，一个让人泪目的高赞留言这样写道：“曾阿婆功德圆满，去找当初救她的解放军叔叔了。”
曾恨老人安详地走了。西沙湾畔，这座她守护了半个多世纪的“烈士庙”，还将一直伫立。
清明之际，慎终追远。站在烈士纪念碑前，前来参观的人们，会永远记得曾恨阿婆的感恩之举，更会记得为救人民群众牺牲的年轻战士们……
目光望向同一片海
西沙湾畔，每天都曾出现一幕相同的场景。
清晨5点，曾恨老人准时起床，烧上一壶热水，来到烈士塑像前，对准塑像前摆放的铜制茶杯，郑重地一一倒满热水。
随后，她来到庙门口，拉开一把红色的塑料椅子，径直坐下，眼睛一直静静地望向远方的大海。望向这片海，当年的炮火声仿佛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扫射、轰炸……那一天，敌军飞机对崇武镇进行无差别攻击。为保护当地百姓，在西沙湾暂栖的第三野战军第28军84师251团指战员毅然对空射击，主动吸引敌机。炮火声中，许多指战员应声倒下，壮烈牺牲。
“从解放军叔叔救我的那天起，我就发誓要给他们盖一座庙，要念着他们的恩情。”老人常常这样说。
武警泉州支队某中队指导员李高权，常常选择在这里举行新兵入队仪式。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新兵，常常会有不同的感受。
先是惊讶——“竟然会有一座专门供奉解放军的庙”。
后是敬佩——“曾恨阿婆做的事真伟大”。
参观时，李高权常常会问新兵们一个问题：“如果当年的战斗发生在你身上，你会不会做出和先辈们一样的选择？”
一个回答让他印象深刻。
“我也一定会舍身保护百姓。即便我牺牲了，会有许多人像这位阿婆一样记住我，还会有更多父母送他们的孩子来当兵。”回答问题的新兵出生于2008年，今年只有18岁。
此刻，前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仰望烈士塑像，年轻士兵们深刻感受到，“祖国和人民会记得我”这几个字，是那样的生动、那样的具象化。
庙前广场上，一座纪念碑静静伫立。纪念碑最上端，是一名解放军战士的雕像。他正面向大海，手握钢枪，为祖国和人民站岗放哨。
今天的海滩之上，嘹亮的军歌声代替了炮火硝烟。每年海训间隙，第73集团军某旅官兵都会在庙前广场上，举办红歌大赛。
此刻，面朝大海，官兵们高声歌唱。“庙是为了纪念牺牲的烈士而建，如今已经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我认为在这里唱红歌更有教育意义。”组织红歌大赛的中尉吴淮江说。
时光轮转，77年后，一种精神、一种使命在这片土地上有了新的诠释——新一代官兵，换上了最新型的装备，守护着这片海域，守护着祖国和人民平安。
为解放军叔叔修建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军装的黄绿色和惠安渔女服饰的蓝色碰撞、辉映在一起，仿佛汇聚成一条长长的、色彩斑斓的河。
那年，在武警福建总队举办的晚会上，曾恨老人的故事，被排成了情景剧《西沙湾的故事》。
时任指导员的傅尚荣是当时台下的一名观众，看着舞台上重现当年解放军战士奋不顾身救小女孩的画面，他再次被深深地触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知道曾恨阿婆的故事。在此之前，他曾来到庙里，当时，庙前那尊“解放军叔叔怀抱小女孩”的石雕，给他强烈的视觉和心灵冲击。“军民鱼水情在那一刻变得具象化。”回忆当时，他说。
最早将曾恨阿婆的故事搬上舞台的，是武警泉州支队某大队大队长郭玉团。
那年，他无意间听到一位红色场馆讲解员讲述曾恨阿婆的故事。后来，他有机会听曾恨阿婆讲解。见到解放军战士，阿婆特别开心，握住他们的手一直说：“当年解放军叔叔为我们连命都舍得，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讲到解放军叔叔为了救自己英勇牺牲的场景，她忍不住流泪。
这个场景，一直记在了郭玉团的心里。一次，武警福建总队面向全体征集优秀文化作品，他马上想到了曾恨阿婆的故事。很快，他们组织排练演出，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一个时长9分38秒的情景剧最终呈现在战友们眼前。
如今，每当这个情景剧上演，年轻官兵都会被曾恨阿婆建庙的执着打动。
曾恨决定开始建庙时，村里的很多人都不理解：她卖掉了母亲留下的所有首饰和房子，加上积蓄一共6万多元，全部投入到烈士庙建设。
曾恨开始建庙这一年，她的孙子张凯，还是一名9岁的小学生。在年幼的张凯眼里，奶奶每天在水泥和瓦片之间来来回回忙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但他始终记得奶奶那个坚定的背影。
当被问到为何要执着地为解放军烈士建庙，曾恨阿婆的回答总是很坚定：“我想给解放军叔叔们一个安稳的家。”
从1993年开始建庙，此后的数十年时光，曾恨都在对这个“家”打理修缮：今天攒够了一点钱，就买几块给庙加固的砖；明天有社会人士捐款，就再为修庙置办一些其他的东西……在曾恨心里，她想让解放军叔叔们住上更好的“家”。
事实上，如果理解了曾恨阿婆那一代人的经历，就更能明白她为何对“家”有如此的执念。
崇武沿海一带土地贫瘠，这里的百姓只能靠打鱼谋生。日子太穷苦，在曾恨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带着她和兄弟姐妹们到东南亚讨生活。
那时候的东南亚，常常被日本飞机轰炸。“母亲找不到孩子、孩子找不到母亲是常有的事。”曾恨早年回忆，在异国他乡，她和其他华侨常被欺负来欺负去，那种颠沛流离的漂泊感，她再也不想体会。
炮弹炸死了她的两个哥哥。后来抗日战争胜利，她跟着妈妈乘坐小船，几经辗转终于回到老家崇武。
在曾恨阿婆的心中，给解放军叔叔们建一个安稳的家，就是她所能想象的最高等级的报恩方式——家，意味着归属，意味着平安。
根据后来寻找到的烈士名单显示，当年牺牲在这片海滩的解放军战士，没有一人来自福建本地。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参军，最终共同参与到这场战斗中。
如果再将曾恨阿婆的做法，放到东南沿海民间文化的大背景中理解，就更能感受到这背后的崇敬之情。
正如国家层面纪念先辈的叙事方式有烈士陵园、纪念碑，民间纪念先辈的方式，有香火、有传说、有口口相传的恩情。曾恨阿婆选择用“建庙”的方式来纪念恩人，正是一种用最朴素、最真挚的方式表达历史观的民间叙事。
这座庙建成后，烈士生前所在部队被她报恩的深情感动，赠送了一块题为“战士壮烈，惠女虔诚——天下第一庙”的匾额。
开国上将叶飞将军是这些牺牲烈士的首长，听闻后激动地题词“为了人民，死的光荣”，并感慨“人民有情”。
到了今天，曾恨阿婆的故事和采访视频已经在多个平台热播，其中，老人的那句话始终给网友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十四岁时被解放军救下，这五六十年，一直把这个事情放在心里，想着要怎样去报答他们，我一定要一辈子到老都和这些解放军在一起。”她说。
你看，今日之中国，河清海晏，山河无恙
同样是在一个9月17日，曾恨阿婆收到了一个消息：当年在战斗中为救她而牺牲的烈士名单，经过前期仔细核实，马上要交到她的手中。在此之前，她曾多方打听牺牲烈士名字……
想要获取这份名单并不容易。当年战斗中，牺牲的烈士只有20多岁，大多没有成家。曾恨阿婆的孙子张凯找到退役军人事务局，几经辗转核对，查询史料书籍进行多方印证，最终确定了一份当年战斗中牺牲的烈士名单。
暗黄发旧的纸张上，一个个英烈的名字无声诉说着77年前的战斗故事。
张凯记得，接到名单那一天，奶奶对着一个个名字，看了好久好久——名单上的烈士来自全国多个不同的省份，从当兵到牺牲，再也没回过自己的家乡。
于是，寻亲、帮助烈士们找到家人，成了曾恨阿婆此后最重要的事。
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寻亲的接力棒落到了孙子张凯手里。张凯原本在当地的政府上班，休假时一有空就回来看奶奶。奶奶说着一口闽南方言，许多参观者听不懂奶奶说的话，他就充当奶奶讲解时的“翻译”。
他忘不了，烈士后人来这里参观时的样子。那天，张凯正在给前来参观的小学生讲解。一群小小的身影后，一直跟着一个个子高高的人。
看到展板上烈士董景恩的名字，他痛哭起来。仔细询问，他是董景恩的后人董磊。此前，董磊收到退役军人事务局的通知，告知他董景恩的消息。董磊和家人一直不知道董景恩下落，没想到竟在这里牺牲。
还有一个由第三野战军第28军84师251团后人组成的“红色征程宣讲团”来到这里。他们从渤海革命老区纪念馆出发，寻访父亲当年战斗过的地方，一路寻根来到了这里。
一位名叫顾竞的参观者到来时，提起一张父亲顾旭生拍摄的黑白照片。出于工作需要，顾旭生曾在战争时握着全师唯一一台照相机。
顾竞所说的那张照片上，定格了一艘百姓支援部队运输的渔船。破旧的渔船上冒着浓烟，渔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1949年11月2日12时，被敌机投燃烧弹烧毁。
来参观的人群中，还有不少身穿各个历史时期军装的老兵。他们有的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有的参加过保卫边境作战，老兵的军装上，一枚枚军功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位90岁的抗美援朝老兵来参观时，刚好碰上附近小学在这里举办少先队员入队仪式。小学生们把老爷爷围在中间，老爷爷动情地讲述着当年战斗的故事。讲到战友牺牲，他忍不住流眼泪，小学生们也跟着流泪。
那一刻，庙前广场上，五星红旗高高飘扬。蓝天下，五星红旗的红色与红领巾的红色辉映在一起。
每当看到这一幕，曾恨阿婆都会感到特别满足幸福。阿婆给自己的曾孙起名“军和”“军铭”，她说，名字中一定要带有“军”这个字，要始终“铭”记解放军叔叔的恩情。
而这份“铭记”和感恩，也被更多的人记在心里。许多参观者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表达感恩，告慰先辈：站在烈士塑像前，参观者敬奉的不是一炷炷香，他们敬献的，有导弹模型、潜艇模型、歼击机模型，还有用红色卡片纸叠成的一枚枚红色五角星……
烈士们的塑像面朝大海。日日夜夜，他们始终看着这片他们曾用生命守护的大地。而这片大地仿佛也在对先辈们静静诉说着——
“你看，今日之中国，河清海晏，山河无恙。”
（采访中得到张仁杰、潘岱唯大力协助，特此致谢）
版式设计：杨 磊
记者手记
以一生赴一诺
■解放军报记者 程 雪
崇武西沙湾的浪，日复一日地一遍遍拍打着海岸。
曾恨阿婆走了。弥留之际，躺在床上的她反复对孙子张凯叮嘱一件事：要好好守护这座庙，继续帮烈士们寻亲，一定要找到全部烈士的家人……
从曾经的小女孩到步履蹒跚的老阿婆，曾恨用一生履行她的承诺。
1949年9月17日，西沙湾海滩的炮火中，解放军叔叔舍身救下了她，而他们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最美的年华。
从那天开始，母亲给她改了名字，“你叫曾恨，恨战争，恨敌人。”又补充了一句：“你要永远记得，你的命是这些解放军战士给的，哪怕喝一口水，都要记得感恩。”
看着母亲，14岁的曾恨眼神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
——以一生赴一诺，她将瞬间的感恩化作永恒的守护。决定修庙、为了修庙卖掉家当四处奔走，日日夜夜在这里守护，曾恨阿婆将那一刻的感动，化为数十年如一日的具体行动。很多参观者看到，阿婆常常拿着一块洁白的手绢，认真地擦拭烈士塑像前的桌子；很多参观者听到，烈士庙里轮流播放着一首首昂扬向上的军歌。日复一日，曾恨阿婆用一生践行她的承诺。
——以一生赴一诺，她用朴素的信念诠释深深的家国情怀。“咱只要平安，国泰民安，百姓平安，国家兴旺，咱就欢喜。”一次采访中，曾恨阿婆这样说。她所做的事，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简单的朴素报恩，她正把一颗颗“爱国”“铭记先辈”的种子播撒到更多年轻一辈的心里。
如今，这里已经成了红色基因传承点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不少家长专程带着孩子前来参观。对着一个个塑像，他们对身旁的孩子说：“如果没有当年烈士们的牺牲，就不会有今日安稳的生活。”
西沙湾的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曾阿婆走了，但她让人们记住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恩情，值得用一辈子去报答；有些守护，比生命还悠长。而她用一生去兑现的这一承诺，未来也一定会由新一代人继续传承下去。
锐视点
守护，是最深沉的告慰
■卢耀林
在闽南大地，曾恨阿婆的故事如春风化雨，浸润着无数军民的心田。这不仅是个人对先烈的承诺，更是一个民族对英雄的礼赞，是一曲军民鱼水情深的时代壮歌。
英雄，是民族最闪亮的坐标，而守护英雄的人，则是坐标下最坚实的基座。曾恨阿婆的守护，始于“不能让烈士孤单”的质朴信念，成于日复一日地陪伴与祭奠。这让我们不禁联想到神州大地上无数相似的守护：云南沾益群众守护无名红军烈士墓80余载，甘肃张掖陈宗新一家四代守护烈士陵园88年……他们的行动，与曾恨阿婆的身影重叠，共同勾勒出一幅“人民江山人民守，英雄魂灵人民护”的壮丽画卷。
曾恨阿婆的故事，深刻映照了“崇尚英雄才会产生英雄，争做英雄才能英雄辈出”的时代命题。在她的感召下，驻地学校的学生来了，部队的官兵来了，社会各界群众来了……沉寂的往事，得以代代传颂。这正是一种无声却最有力的国防教育和理想信念课。曾恨阿婆的守护，让“无名”者“有名”，让“有名”者“不朽”，让抽象的国家记忆化为具体可感、触手可及的情感共鸣。
从更深层次看，这种自发自觉的守护，生动体现了军民团结的优良传统在新时代的赓续与发展。曾恨阿婆对烈士“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情感，正是军民“血浓于水”关系的缩影。党的十八大以来，从设立烈士纪念日、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英雄烈士保护法》，到持续开展为无名烈士寻亲、修缮烈士纪念设施，国家行动与社会自觉同频共振，尊崇英雄、关爱烈属蔚然成风。曾恨阿婆的事迹，是这股时代洪流中一朵感人的浪花。她的行动，感召着部队官兵牢记“为谁扛枪、为谁打仗”的根本宗旨，激发着社会大众更深厚的爱国拥军热情。
有人曾说，伟大的心灵自有其回响。曾恨阿婆以平凡之躯，行不凡之事，她的坚守已成为一座无形却巍然的精神丰碑。对于广大官兵，这丰碑是砥砺初心的“镜子”；对于全社会，这丰碑是涵养正气的“源泉”。当我们享受和平阳光、安享岁月静好之时，绝不能忘记，这安宁是无数先烈用生命换来的，这安宁也需要无数后来者用心守护。
因为，守护，是对先辈最深沉的告慰，也是对未来最坚定的承诺。英雄不朽，守护不息；精神长存，薪火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