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因为铭记,所以不朽
■解放军报记者 李由之
梨花盈枝,正是清明。在这春色满园的时节,我们更加思念缺席这美丽春天的人……
革命战争年代以来,有无数烈士为中国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留在了江河之畔、留在了广袤田野、留在了山间林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那些为民族独立、人民自由幸福、国家繁荣富强作出突出贡献的英烈,祖国和人民始终铭记。
党的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作出一系列重大决策,扎实有效推进英雄烈士褒扬纪念工作,开创尊崇英雄烈士、传承英烈精神新局面。去年1月1日起,第三次修订后的《烈士褒扬条例》正式施行,进一步在全社会形成了尊崇英烈的浓厚氛围,崇尚英雄、捍卫英雄、学习英雄、关爱英雄成为越来越多人的行动自觉。
因为铭记,所以不朽;因为守护,英魂长存。循着这份追思与敬意,我们再度启程追寻。
一连多日,记者在广西桂林市周边的村落探访,两座不同的墓碑引人凝视,两段跨越血缘的亲情牵动人心。没有惊天誓言,却有数十载风雨相伴;无关血缘亲情,却以世代接力守护。
荔浦市花篢镇,一户莫姓人家守护抗日烈士卢恒寿80余年。他们为烈士找到了失散80年的亲人,让漂泊的忠魂终得归乡。
兴安县华江瑶族乡水埠村,12名红军烈士墓成了村子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家四代人多年守护,将烽火岁月的红色记忆口口相传、代代扎根。
可爱的人民,始终守护着他们的英雄;可爱的中国,永远铭记着可爱的人。
1926年,在那个阴冷的春天,鲁迅先生曾沉痛惋惜:“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100年后,在这个明媚的春天,记者听到来烈士墓前祭扫的村民说:“我们没有见过他们,但一提起他们就有无穷的力量。”
在这大好春光里,那些可爱的人,从未远离。
无名·有名
碧血沃热土,青山记英名
■解放军报记者 李由之

李毅在红军墓前祭拜。受访者供图

3月13日,兴安县举行新兵入伍欢送仪式。(后排右三为张龙斌)王金华摄
清晨,薄雾未散。从兴安县城出发,记者驱车走高速、下乡道、进村道,山路十八弯,弯进了华江瑶族乡水埠村。行至半路,山上一行红色大字格外醒目:老山界,红军长征翻越的第一座高山。山川各处,无数忠魂血洒这片热土。
如今这片热土上,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铺满田野,弥漫着青涩的甜香。绵延百里的六洞河沿着山势静静流淌,流到了山脚下一座墓碑前——
碗口形的空地上,水泥砌的坟墓坐北朝南,墓在后,碑在前,三米见方,干净平整。碑中间,“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红字巍然在目。
“这是村里最好的风水地,是瑶族同胞给红军烈士最高的‘礼遇’。”与记者同行的李毅轻轻放下雨伞,缓步上前,三鞠躬,又俯身拭去墓碑上的落叶。
从太姥爷赵金床到奶奶赵良英,从父亲李贵达再到李毅自己,四代人的接力守护,这座烈士墓早已不是一座冰冷的石冢,而是融入血脉、刻进生命里的精神寄托。
“奶奶一辈子,都和这座红军墓紧紧相连。每次说起红军往事,她总是忍不住落泪。” 李毅不会忘记,儿时懵懂岁月里,奶奶常牵着他稚嫩的小手前来祭扫,轻轻摩挲碑上五角星,诉说瑶寨变迁、家常琐事,仿佛与久别重逢的故人闲话家常。
赵良英晚年腿脚不便,她便叫李毅背着她来墓前见“亲人”。李毅说:“奶奶去世前,反复叮嘱我们要永远念红军的好,守好他们的坟,常来看看,别让他们在这深山里孤单。”从青丝到白发,从祖辈到孙辈,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群山环抱、一水绕前,青色墓碑上铭刻着:“一九三四年红军长征经过我地。陈玉春等十二位同志为了人民的翻身解放事业而英勇就义,他们为人民的利益而死比泰山还重。”
记者不禁发问:为何只有陈玉春留下了名字?一旁的水埠村党支部副书记张新花说:“当年收殓烈士遗骸时,只有在陈玉春烈士的身上找到了一个他随身携带的日记本,才确定下身份,其余11位烈士,没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
一人有名,青史留痕;十一人无名,忠魂依旧。“都是年轻的娃啊,说不定家里还有等着的爹娘。”李毅的父亲李贵达说,“在瑶胞心里,有名无名不重要,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红军,是人民子弟兵,是值得世世代代供奉的亲人。”
“当年,国民党造谣红军是‘坏人’,村民们不敢靠近。红军来华江,想找一个本地人给他们带路,我姥爷赵金床胆量大,带着红军从水埠村出发,一路当向导。红军为表达感谢,送给他一块布,让他带回来做新衣服。”
一块粗布虽轻,却足以驱散流言阴霾;一纸纲领在先,更坚定了民心所向——
1934年底,渡过湘江的中央红军进入华江后不久,红军总政治部下发《关于瑶苗民族中工作的原则指示》,主张反对压迫与剥削,汉民与瑶民平等,瑶民的事由瑶民自己决定,并在精神与物质上给他们实际的帮助。
人心换人心,黄土变成金。淳朴的瑶民认识到红军是人民的军队,也开始用自己的行动支持红军。李贵达说,母亲赵良英当年刚满十岁,打心底里认定这支队伍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她帮红军磨米烧水、寻粮借物,细心照料受伤的战士,熬草药、敷伤口,一口一口喂饭喂水,把红军当成自家亲人。
“红军部队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是为穷苦老百姓打天下的部队。”张新花说,“在我们乡里另一个村子,当年红军在一户人家借宿了一晚,第二天走时硬塞给他家几枚铜板哩。”村里人说,当年很多红军没留下名字,但这支军纪严明、爱护群众的队伍,在老乡的心里留下了世间最响亮的名字。
后来,一部分红军在此地阻击追击的敌军,部分战士壮烈牺牲。战斗结束后,赵金床和村里的瑶族群众趁夜把牺牲的红军遗体收拢到一起就地掩埋,一共12人。为了不被当地地主和民团发现,他们在坟前放了一块石头,算是标记,以便找寻。
山河铭记英雄,百姓不忘恩情。从那时起,赵金床和村民们常常冒着危险守护红军墓,逢年过节按照当地风俗奉上香烛,悄悄祭奠。
岁月流转,山河换新颜。解放后,瑶胞们分了田地,从半山腰搬到了地势平缓的山下。赵良英永远感激党的恩情,她常说:“是共产党让我们穷苦老百姓翻了身、吃饱了饭,我们子子孙孙都不能忘。”
1966年,赵金床和村民们把红军墓迁到了如今这片依山傍水的宝地,正式立碑铭记。在当地民政部门的支持下,2013年和2019年,烈士墓先后两次得到修缮。这座红军烈士墓,早已成了水埠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融入了每一位村民的日常生活。
墓前几十米,有一处山泉水,村民们打水路过,都会下意识停下脚步,对着墓碑行个注目礼。
“每年清明节我们去祭拜时,已经有很多人在碑前摆上了烟酒水果,他们祭拜自家亲人的时候,也会一并祭奠这些红军烈士,在大家心里,他们早已是瑶乡的亲人。”李贵达说着,神情舒展开来。
碧血沃热土,青山记英名。12位红军烈士长眠异乡,却从未被遗忘;一村人虽无血缘之亲,却胜似家人。青山为证,江河为凭,红军无名亦有名。
去年,村里修通了通往乡里的柏油路,这条路,是红色的。越来越多的人循着这条路前来缅怀先烈,这条路,也成了通往红色记忆的纽带。
张新花自豪地说,她刚刚入伍的侄子张龙斌曾在村委会帮忙。村委会组织去烈士墓祭拜时,张龙斌对她说,自己立志从军报国,一定不给村里丢脸,不给先辈丢脸。
无巧不成书。前一天晚上,记者在兴安县人武部亲历送兵现场,张龙斌就在新兵的队伍中。登上前往军营的大巴车,少年的眼神坚定赤诚。
离家·归家
家坟埋忠骨,烈士如亲人
■解放军报记者 李由之

清明前夕,莫希兵(左一)与卢家后人一起祭拜卢恒寿烈士墓。解放军报记者 李由之摄
清明将至,莫玉秀愈发觉得一些复杂的情绪不断在内心放大。
欣喜、感动、不舍……百般思绪,都离不开莫玉秀一家几代人共同守护了81年的烈士——卢恒寿。
去年5月3日,清明节后29天。为卢恒寿烈士寻亲成功后,莫玉秀带着从各地赶来的20多名卢家后人走进莫家祖坟,共同为烈士祭扫。
今年3月8日,清明节前28天。在卢家后人的提议下,卢恒寿烈士墓从莫玉秀家所在的广西荔浦市花篢镇上岭脚村,迁到了20多公里外的新坪镇。那里,是卢恒寿的家乡。
高兴之余,莫玉秀心里却空落落的,莫家世代相传的使命,仿佛戛然而止……
春风吹起,带着料峭寒意,记者跟随莫玉秀来到上岭脚村的莫家祖坟。指着一块明显的坑地,莫玉秀说:“这里之前就是太爷爷的墓,刚刚迁走……”她口中的“太爷爷”,正是烈士卢恒寿。而血缘上真正的太爷爷莫佑来,就葬在不远处,两座坟相距不过十余步。
记忆里,莫玉秀从小就称呼这位异姓人为“太爷爷”:“小时候跟着家人来扫墓,他们告诉我这里安葬着的是抗日英雄,是我们莫家需要世代守护的‘家人’。”
1945年春,日军踏进荔浦城乡,荔浦抗日武装与日军发生激战。上岭脚村一名90多岁的老人回忆说:“保卫花篢镇的战斗打了三天三夜,他们子弹打光了,就和敌人拼刺刀。”27岁的卢恒寿正在其中,顽强战斗后英勇牺牲。
硝烟弥漫,莫玉秀的太爷爷莫佑来和村民冒着危险,将牺牲的卢恒寿从战场上带回。莫佑来不愿将烈士草草安葬荒野,他望着家中的祖坟山,下定决心:让英雄与莫家先祖比邻……
莫佑来临终前,把为英雄守墓的任务交给了他的儿子莫运有;到了莫玉秀的父亲这一辈,扫墓由她的叔叔莫希兵牵头,每年清明,家族数十口人都会去坟前祭拜。
记者见到莫希兵时,是在荔浦市人武部的厨房,他挽着袖子,正在准备午饭。人武部领导说,若不是此次记者前来,他们还不知道在此工作的莫希兵就是守护英雄的人。
莫希兵见到记者,笑了起来,带着朴实和憨厚。“没有他们保护我们,家里怎能安稳种田?”谈起多年来守护英雄,莫希兵有说不完的话。受英烈的影响,莫家有5人从军,他名字里这个“兵”字,也饱含着父亲的期盼。
多年来,莫家都在寻找烈士的家人。“我经常会跟人打听,为烈士寻亲。”莫希兵说,“我们讲究落叶归根,就是一定要回家的。”
去年,莫玉秀帮助卢恒寿烈士寻亲成功,消息经过媒体报道后在社会上引起良好效应,莫玉秀被中央文明办评为中国好人榜“诚实守信好人”。记者在莫玉秀开在镇上的理发店见到了这个证书,而这家理发店,正是寻亲成功的转机。
去年清明节后的一天,荔浦市公安局花篢派出所所长唐周华来店里理发,莫玉秀说起想帮烈士寻亲。了解到莫家守护抗日烈士墓的故事,唐周华深受感动。莫玉秀回忆说,“唐所长二话没说,理完发就和我一起去墓地了。”
岁月流转,碑文中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且多为繁体字。唐周华与莫玉秀逐字辨认起来,一段尘封的历史被唤醒:“卢恒寿,卢启森第四子,生于1918年……”
回到派出所,唐周华立即安排民警展开户籍核查。由于年代久远,户籍地不详,同名同姓的人较多,查找工作困难重重。
功夫不负有心人。沿着一条条线索,他们终于锁定南宁市一位可能与卢恒寿有亲缘关系的老人。唐周华随即与老人的儿子张先生联系,叙述事情缘由。当念到碑文上卢恒寿胞兄的名字时,电话那头传来激动的声音:“那是我外公!”据张先生回忆,自己的外公一直在寻找这个兄弟,说他参军离家早,没有婚配,没有子女。随后通过比对墓碑记载的信息,确认张先生就是卢恒寿的亲人。
那天,莫玉秀一家在吃饭时,接到了唐所长的电话:“家人找到了。”一桌人听到后,都顿了一下,随后开始流泪。莫希兵放下手中的碗筷感叹,“他终于找到家了。”
2025年5月3日,是莫玉秀最难忘的一天。在坟前,卢家后人连连道谢,“感谢你们,让他有了归宿。”
2026年3月2日,卢家后人决定迁坟,把想法告诉了莫玉秀。3月8日一大早,迁坟前,莫玉秀上了香,对着墓碑说:“太爷爷,你的家人要带你回家了,这么多年了,终于能回家了。”
“迁坟那天,我还是很忐忑的,这么多年,不知道墓里啥样,怕挖不出尸骨,对卢恒寿家人不好交代。”莫玉秀回忆说,因为土和石头质地坚硬、埋得又深,从早上一直挖到下午……
墓里,依旧能够看到当年为避免进虫而洒下的石灰。看到莫佑来当年还为烈士买了棺材,卢家后人被这份尊崇深深震撼,连连道谢。那座刻有“卢公恒寿之墓”的青石墓碑,在当时称得上是厚葬了,卢家后人来到莫佑来的墓碑前,鞠躬相谢。
卢恒寿原本的家,就在不远处的新坪镇。开车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记者来到卢恒寿侄孙卢洪辉的家中。“多年来,我们也一直在寻找。”卢洪辉说,“家里老人的墓碑上有他的名字,每年清明去祭拜,大家也会提起,老太公什么时候能回家?”去年,卢洪辉家盖好了新房,今年又把老太公请回了家,“他是保护一方百姓牺牲的,是家族的骄傲。”
前两天,卢家后人打来电话,邀请莫家清明节当天共同去新墓祭扫,莫玉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清明临近,莫玉秀用来装祭品的竹篮又变得满满当当。她专门准备出一份给卢恒寿烈士,与往年相比更是有增无减。莫玉秀告诉记者:“太爷爷无论在哪里,都是我们的家人,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英雄!”
(采访得到荔浦市人武部、兴安县人武部大力支持,特此致谢)
版式设计:杨 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