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神山的燈火

來源︰解放軍報作者︰王昆責任編輯︰尚曉敏
2020-02-28 09:26

黑沉沉的夜,仿佛無邊無際的濃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邊。街道上空曠無人。車子轉了一個彎,沈利眼前一亮,遠遠閃爍著的,是火神山的燈火。

凌晨兩點,沈利手機上的鬧鐘就響了。三天前從火神山醫院回來的時候,他專門估算了一下時間。從火神山醫院抵達臨時營地需要40分鐘,在緩沖隔離區換防護服大約需要半個小時。其實,沈利再晚一會兒起床趕到火神山醫院時間也完全夠用,但他還是想著早去一會兒,讓夜班的同行們早一點回去休息。

不能吃辣的沈利為自己沖泡了一碗香辣方便面。凌晨兩點的武漢天氣還比較冷,火神山醫院的緩沖區里設施還不完善,換衣服時不得不冒著寒冷進行,他需要吃點辣的暖和暖和。喝完最後一口方便面湯,沈利背著挎包出了房間。

外面下著雨,沈利在大廳里踫到幾位同行的洗消人員。其中董紅娜曾經參加過抗擊非典,另外幾名也大都有過援藏醫療和維和醫療的任務經歷。她們在特殊情況下練就了應對險情的沉著與冷靜,在一線人員的護具上把守著第一道安全的關口。有這樣的同事,火神山醫院的工作人員非常放心。洗消員每次值班長達四個小時,面對百余人進出的洗消任務,工作強度很大。而進入病房內部的護理人員,每逢新入病人就會異常繁忙,需要穿上尿不濕奮力迎戰。火神山,考驗著每一個人,無論病人還是醫護工作者。

雨水淅淅瀝瀝打在車窗玻璃上,也打在沈利的心頭。車向前疾馳,一切都在超出想象地運轉。得知組建醫療隊是10天前,沈利還在家休假。看電視上說,火神山醫院還在澆灌混凝土。而現在,他已經走上台階抵達更衣一室的門口。

每次值班都要由兩個人共同完成,最主要的原因是在穿脫防護器具時可以相互幫忙,確保防護措施嚴密細致。搭檔是隨時變換的。首次搭檔的小伙子和沈利一樣,同屬于解放軍聯勤保障部隊馳援武漢的沈陽聯保中心醫療隊。沈利覺得,馳援武漢有著特別的意義,醫療隊剛剛組建,他就早早報了名,他不能錯過這場重要的“戰役”。

在第一更衣室穿戴完第一套防護用具,再到第二更衣室穿戴第二層防護用具。他們把每一層都穿得很仔細,系帶拉得很緊,對于醫生來說,這是最基本的自我防護。進入污染區需要穿雨靴,除了更好地隔離病毒,因穿著防護服悶出的汗水也可以迅速滲透到雨靴里面。相互做完檢查之後,沈利和搭檔用白板筆在胸前相互寫上對方的名字。因為,穿上這副穿戴,如果個頭差不多,一轉身就無法辨認了。

負責處理醫療垃圾的董紅娜將身子探到垃圾桶里去撿拾一個外包裝的拉鏈。她同樣穿著厚厚的防護用具,原本靈活的手這個時候也顯得特別笨拙。第1、第2通道屬于進入通道,這里的工作環境相對安全,另外兩個出口通道上則堆積著剛剛換掉的、沾染了大量病毒的防護器具,凶險時刻潛伏著。

第一批收治的病人從入院到現在還不到20個小時,醫院為每名病人都安排了“二對一”接診入院服務——由一名醫生和一名護士全方位摸清病人的現狀,為病情的變化留下分析對比的準確依據。

走過長長的醫療通道,沈利走進第一間病房。他要問診的第一個病號是一個40多歲的中年男人,意識很清醒。床頭放著各種水果和一份飯菜。一只剝開的橘子吃了一半散落在那里,配送的飯菜動也沒動。病床兩側配備了輸液泵、心電監護儀、供氧設備、空氣殺菌裝置,房間里還安裝了網絡和電視,病人正在看手機。

沈利詢問病人的病情,可能說話快了些,他的護目鏡上全是霧氣,他放緩了語速,霧氣也消散開來。病人對沈利說,他是從別的醫院轉過來的,在那里,自己的狀況越來越差。火神山醫院建設的消息他從一開始就在手機上看到了,沒想到自己會成為第一批轉過來的病人。他反復問,我這病還能治得好嗎?沈利說,每天都有幾十個治愈出院的病例,難道你沒看到?你為什麼會懷疑無法治療呢?病人說,新聞上也說了,到現在還沒有特效藥。沈利說,新藥的研制已經開始了,用不了很久,它就會應用到我們的治療中。現在的努力是雙方的,醫生會盡一切努力為你診療,而你必須確保有足夠堅強的意志。病人停頓了一下,又說,我怕見不到我父母了,他們年紀都大,身體也不好。沈利說,首先你要感到慶幸,你的父母是安全的,妻子孩子是安全的,你想想他們的期盼,你自己要鼓起信心,七八十歲的老人都能治愈出院,你這身強力壯的怎麼會治不好呢?

病人沉默了一會兒,眼淚從眼角流了出來。他說,這個鋼鐵一樣的房子讓他想家,他生活過得很幸福。沈利對他說,現在你躺在這里,某種意義上說你是幸運的,政府用不可想象的速度在這里建了醫院,解放軍從全軍調集最頂尖的醫療專家過來,而你是第一批收治入院的,這就是最大的生命保障。有了這個保障,你很快就能康復回到自己的家中。听著沈利對自己病情耐心的講解和分析,病人情緒好了起來。沈利隨後詳細詢問了病人的身體狀況,病人說他的腸胃不太舒服。沈利及時做了記錄,告訴他查房結束會盡快下醫囑和配送藥物。

看了看那份絲毫未動的飯菜,沈利對他說,吃飯和吃藥同樣重要,增強抵抗力和殺滅病毒你一樣也不能放松。只要保持好的心情,你就一定能很快戰勝病毒。病人似乎放松了不少,舒展的面孔上露出一絲笑容,他說,這是我生病以來最有希望的一天!醫生你放心,我會多吃飯,按時吃藥,你們這麼盡心盡力地治療,我也得好好吃飯、好好配合。等我出院後,我一定要請你去我家里吃飯。

穿著厚厚的防護服,平時看似非常簡單的工作現在做起來卻異常艱難。沈利有些費力地從床頭櫃上取出一張濕巾,把病人眼角的淚水拭去。他希望這目光里即便有淚水,也是充滿希望的淚水。

19個病房單元走完用了整整兩個小時,這正好是沈利的值班時間。此時,雨靴里的汗水讓他有一種走在水田里的感覺,護目鏡也像剛剛洗過一樣。走進出口的緩沖區,沈利取下N95口罩外面的外科口罩時,已經可以擰出水來。

走出更衣室,小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按照防護規定,醫生從病房出來後就不能再進入醫務區域。沈利站在二樓的通道口,用對講機與下一班同行們完成工作交接。防護服里憋悶的霧氣和病人眼里的淚水像揮之不去的幻覺,反復出現在他的眼前。工作交接完畢時,雨水已打濕了頭發,打濕了扣得松散的領口,沈利不禁打了一個寒戰。看來回去之後又要把電熱毯開到最大擋烘干了,這是沈利預防傷風感冒的土辦法。因為還要戰斗,因為還要給更多病人以希望,他必須確保自己是完全健康的。

站台上的公交車早已在那里等候著,每一名輪值的司機師傅都兢兢業業,懷著敬意運送著來往火神山醫院的醫生們。沈利向司機報以微笑,車子轟鳴起來,向臨時營地方向駛去。在家休息的戰友們一定已經為他打好了飯菜,細心的女同志還自備了可以加熱的小鍋,這個充滿寒意的早晨一定會有溫熱的飯菜在等著他。

車子在搖搖晃晃的節奏中行駛著,沈利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睡夢里,火神山變成一座炊煙裊裊的山村,山村一片翠綠,在初升的晨暉中安寧靜謐。沈利從剎車的震動中醒來,小雨已經停了,天空變得通透晴朗。九點鐘,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明亮的光線正在這座城市的頂端四散開來。

本文刊于2月17日解放軍報“長征副刊”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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