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競技思維,戰爭是最不講公平的

來源︰中國軍網綜合作者︰江永紅 栗振宇責任編輯︰王俊
2018-06-14 02:02

用戰斗文化取代“競技文化”

比武是我軍的一項光榮傳統,1964年的全軍大比武至今仍讓人激動不已。不可否認比武排序對提高部隊戰斗力的重要作用,但是,比武若脫離實戰化背景,比出的尖子在戰時是否頂用卻是個未知數。

明代軍隊比武的項目有舉石鎖、拉弓弩、步射、騎射等,但靠這些武藝在北方擋不住蒙古騎兵,在南方對付不了倭寇。抗倭名將戚繼光編練新軍,改革訓練,針對倭寇的戰術特點,步兵主要練鴛鴦陣,而嚴禁練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武功。比如,有人將槍、劍舞得出神入化,卻被戚繼光痛打屁股,為啥?如果單兵打單兵,此種武藝也許有用,但在集團作戰的倭寇面前,就成了花拳繡腿;而且在鴛鴦陣中,這種表演性武功是對整體作戰的破壞。戚繼光之所以能對倭寇作戰百戰百勝,首先勝在訓練場上,勝在用戰斗文化代替了“教條文化”“競技文化”。

晚清湘軍鎮壓太平天國,從逢戰必敗到奪取最後勝利的過程,從訓練文化上看,也是戰斗文化代替“教條文化”的結果。曾國藩發現清朝主力軍綠營的訓練不行,便另立課目,改練戚繼光的鴛鴦陣和三才陣。殊不知在實戰中,這種前朝用來對付倭寇的辦法對付不了太平軍。于是曾國藩幡然醒悟,針對太平軍的戰術,改練一字陣、二字陣和方城陣(專門對付太平軍的伏地陣),從此“逆天”了。

古今中外,此類例證不勝枚舉,無不說明,訓練文化決定戰場勝負。你想在戰爭中獲勝嗎?那就必須用戰斗文化代替“競技文化”等與實戰相悖的文化。

“競技文化”與戰斗文化,雖然都能激發官兵的訓練熱情,但是二者從出發點到歸宿點都是不一樣的。一個為奪錦標而練,一個是為消滅敵人而練;一個以兄弟單位為對手,一個以假想敵為對手;一個用心研究競賽規則,一個用心研究敵軍特點;一個是比武比什麼就練什麼,一個是戰斗需要什麼就練什麼。九九歸一,二者最本質的區別是,一個練的是武藝,一個練的是殺敵本領。

在朱日和的演練場上,“藍軍”之所以獲勝多,最主要的原因是指揮員心無旁騖,一門心思謀打仗。“藍軍”原旅長夏明龍曾對筆者說︰“作為‘藍軍’旅長,我是不在乎輸贏的,軍委機關給我的任務就是當‘磨刀石’,具體要求是八個字︰‘逼到絕境,難到極限’。我按這八個字做了,把‘藍軍’的特點體現出來了,輸了贏了都算完成任務。放下了輸贏的包袱,專心指揮對抗,反而收放自如,舉重若輕。”

從演習場看訓練場,他認為“紅軍”平時就背著輸贏的沉重包袱,“許多打仗有用的本領沒有練,而打仗用處不大甚至沒用的東西練了不少。”

比如,戰場感知能力是打仗必備的基本能力之一,可非常遺憾,這個基本能力卻是我們以往訓練中最大的“赤字賬戶”。“藍軍旅”與其他部隊一樣,在這方面也曾欠賬很多。在接受模擬“藍軍”的任務後,他們用實戰標準檢驗訓練,發現了包括戰場感知能力在內的諸多短板,于是進行突擊補差訓練,包括炊事員、修理工,概莫能外。演習後,很多人在研究“藍軍”的炮火特別準的原因,告訴你︰其中一個原因是全旅官兵人人都能報坐標,給炮兵當眼楮。

而不少“紅軍”官兵來到朱日和,沒有方位感,沒有安全感,恐懼感倒是不少。因為軍事地形學的訓練大大不夠,一到生疏地方就蒙了。曾有個旅補充彈藥的車隊竟然稀里糊涂地開到“藍軍”陣地上,送上門當了俘虜。因為駕駛員平時只練了開車,沒有練識圖認路,而以往演習,都有調整哨,有人給他揮旗子指路,一旦沒人指路了,就找不到北了。夏明龍說︰“識圖用圖,判別方向、道路,這是戰場感知能力最基本的要素,可惜平時我們只在參謀人員、偵察、通信分隊進行相關訓練,其他分隊幾乎沒有這方面的訓練。為啥?非偵察、通信專業比武不比這些,不比就不練。”

戰場感知能力,一要搞清地形,二要搞清敵情。在朱日和參演的“紅軍旅”,戰前偵察獲取情報的準確率都較低,讓指揮員很難作出正確的判斷。而判斷一旦失誤,戰斗必然失利。造成情報準確率低的原因,也與“競技文化”有關,以往比武大多不比相關項目,不比就練得少甚至不練,比如對無人機等新型偵察手段就練得太少,訓練中的欠賬直接轉化為實兵對抗中的敗仗。

缺少的不是武藝,而是戰場意識

用戰斗文化代替“競技文化”,目的是改變訓戰“兩張皮”的現狀,做到訓戰一致。但是,戰斗文化光靠教育是教育不出來的,要在戰斗中培育。在不打仗的情況下,只能在實戰化對抗演練中培育。軍委關于開展新時代群眾性練兵比武的通知特別強調了四個“用好”︰用好信息化訓練手段;用好各戰區、各軍兵種和武警部隊品牌演訓;用好軍兵種互為條件對抗訓練機制;用好中外聯演聯訓聯賽平台。這四個“用好”,第一個“用好信息化訓練手段”是管總的,其余三個“用好”的核心就是“對抗”二字。各軍兵種的“品牌演訓”指的什麼?即如陸軍的“跨越”“火力”,海軍的“機動”“藍鯨”,空軍的“金頭盔”“金飛鏢”等,其對抗的激烈程度都是前所未有的。而中外聯演聯訓聯賽,火藥味一年比一年足。

在朱日和采訪,看到不少“紅軍”官兵對敗給“藍軍”不服氣,說︰“咱們拉開架子一項一項比,誰勝誰負還不一定!”

對此,“藍軍旅”某裝步連連長年智勇對筆者說︰“我個人感覺,他們的基礎訓練比我們強。我們因為一場接一場地演習,至少是基礎訓練的時間不如他們長。”然而,耐人尋味的是,比武可能佔優勢的卻在實戰化演習中敗北了!這不能說明基礎訓練好的敗給了差的,但再次印證了清末名將左宗棠的一句名言︰“素練之卒,不如久戰之兵。”年智勇分析說︰“他們缺少的不是武藝,而是戰場意識不夠。”

不錯,“素練之卒”之所以不如“久戰之兵”,首先是差在戰場意識上。而戰場意識是通過一個個細節表現出來的。

某特戰旅曾多次與某國特戰部隊聯訓,營長劉告訴筆者︰該國特戰部隊幾乎人人都打過仗,在聯訓中,可以清楚看出這種優勢。一次預演突入恐怖分子佔據的房間,中方隊員從左邊踹門進入,對方隊員從右邊踹門進入,結果裁判判中方失敗,對方成功,為啥?當時陽光從左邊照射過來,從左邊踹門,人還沒到門前,人影就先到了,恐怖分子從門縫中見到人影就會準備射擊。從這一個細節,就可看出實戰歷練是多麼重要!

在戰斗中,一個細節可能決定勝負。在戰前,一個細節就可以判斷一個人和一支部隊是否有戰斗素養。

我軍兩支部隊曾在朱日和相鄰野營。一家住大帳篷,排列整齊;一家(原裝甲某旅)住單兵帳篷,分散無序。俄羅斯的一位將軍盛贊住單兵帳篷的部隊,說“這才是打仗的樣子”。有人問他,“何以知之?”他反問道︰“你打過仗嗎?”然後解開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脯,指著左邊一個傷疤說,“這個在阿富汗”;指著右邊一個傷疤說,“這個在黎巴嫩”。如果稍有戰場意識就應該知道,戰地宿營必須分散配置,否則就可能被對手團滅。

戰場意識要在對抗中培育,打仗的本領也只有在對抗中才能真正練出來

不經過實戰化對抗磨練,沒有幾次被打得鼻青臉腫的痛苦教訓,即使戰術原則背得再熟,指揮程序走得再溜,網上模擬搞得再多,也是靠不住的。

比如,在進攻戰斗中,破障是一道非過不可的坎。各部隊在破障上都沒少下功夫,但到朱日和實戰化的演練場上一檢驗,成績大多為不及格,最好的也只能算是勉強及格。有“紅軍”官兵生氣地說︰“‘藍軍’是佔了防守的便宜,咱們換個位,你還敢牛嗎?”從2015年起,第一場“紅”攻“藍”防,第二場倒過來。“藍軍”進攻特別是破障情況如何呢?次次獲勝。“藍軍”某裝步連連長路林寬告訴筆者︰“最利索的一次,我連破障後又攻下一個山頭,全連‘傷亡’還不到兩個班。”為啥如此利索?是因為他們找到了一套合成破障的辦法,而這套辦法是吸取了自己和“紅軍”血的教訓的結果。

在“跨越”之前的演練中,“藍軍旅”並不比別人高明。某次破障,一個連幾乎全部“陣亡”,通路也沒有開成。總結了自身的教訓,加上作為對手,對“紅軍”的教訓看得更清楚,于是一套與眾不同的破障模式在雙方教訓的土壤上出生了。首先,針對以往指揮不統一的教訓,“藍軍”旅長滿廣志借鑒美軍的任務式指揮方式,賦予一線連連長指揮諸兵種的全權。路林寬告訴筆者︰“如果我打主攻負責破障,直接歸我指揮的至少有步、坦、炮、工、防化等五個兵種,經授權,還可以呼喚旅屬炮群和直升機。”第二,針對指揮手段跟不上的教訓,滿旅長帶著大家反復試驗,攻關克難,基本打通了各兵種之間的通信問題。“我一個連長,就配了4部電台,對上對下全部搞定。”指揮權限和指揮手段的問題都解決了,那就能合在一起練了。練的結果,一線營、連長就真正成了能呼風喚雨的合成指揮員了。

實戰化對抗雖不能把“素練之卒”變成“久戰之兵”,但可以練出“能戰之兵”。訓練場上的戰斗文化建設,實戰化對抗是一個不可離開的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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