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您揭秘︰解放軍勝利的秘密

來源︰《軍隊黨的生活》雜志作者︰李鋼林責任編輯︰劉秋麗
2018-11-07 12:15

解放軍勝利的秘密

《原木在移動》作者李鋼林為您剖析

直到今天,解放戰爭仍然是一個謎。

當年那些人打仗,究竟是為了什麼呢?用今天的話來說,他們人生觀價值觀到底是什麼呢?這里既包括毛澤東、蔣介石,也包括他們的眾將領,也包括雙方第一線的指戰員。

一個人生七八十年,三四代人吧,頭尾還能相見,他們當年到底是怎麼想的呢?當年他們的信念究竟是什麼呢?

否則,當年小小解放軍,何以成就了天大的戰爭勝利呢?

否則,當年堂堂“國軍”怎麼輸得那麼慘,丟了江山呢?

打仗的事情,起碼得憑幾條︰充足的兵員,好的槍炮,高明的將領和戰略戰術。

當然還得有錢,如果有外國人給槍給炮給錢,那就更好,更厲害,而且不能斷,得源源不斷。

按通行的標準看,當年的共產黨、解放軍,上面幾條都不佔。

一九四六年,中國爆發了自一八四年以來,中國近代史上最大的一次內戰。那三年,中國人主要是打仗了,舉國內戰,規模空前,血流成河,炮火連天。

解放戰爭是舉國內戰,表面上看,是兩黨兩軍在爭奪全國政權,其實是全中國人民自己在選擇自己的命運,絕非毛蔣兩人、國共兩黨兩軍之間的戰爭對抗,也非一人一黨之力能夠辦得到的事情。

說白了,內戰雙方,一方是為了蔣家利益集團的利益,另一方是為了大多數中國人的利益。各為其利,不可妥協,于是,就照死里打了三年。最終,是絕大多數中國人的意志戰勝了蔣家王朝及其利益集團,當年的解放軍只不過是執行了大多數中國人的意志罷了。

當年區區共產黨,小小解放軍,居然能成就那麼大的戰爭勝利,那是取了軍心民心。

一切為了中國人的大多數,真心實意地為了中國人的大多數,死了就死了,不惜一切代價,拼命——這就是當年的解放軍指戰員,當年的共產黨人和民眾的核心價值觀。兵員,武器,統帥英明,戰略戰術靈活,諜報厲害,等等,都還在其次。

一九四六年六月,國民黨軍隊在中原地區首先發起內戰,要消滅解放軍。事前雖幾經談判、調停,包括美國人出面,但結果都不成,于是,內戰爆發了。

那場內戰,直接對抗的軍隊只有兩方︰一方是當年共產黨領導的解放軍,另一方為當年國民黨統領的“國軍”。戰場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幾乎中國人都卷入了。

當時的兵力對比是,解放軍約一百二十萬,其中正規軍約六十萬;國民黨軍隊約五百萬,全是正規軍;兵器不能比。

當時的國民黨控制了國家主要的政治軍事經濟資源,話語權也在國民黨手上。解放軍很弱,分散于全國部分省區狹小的貧困地區;“共軍”的聲音很小,說了也不算數;美國海軍直接用軍艦幫“國軍”運兵,給槍、給炮、給飛機,美軍顧問團約五千人。

開戰之初,“國軍”指哪兒打哪兒,“國軍”得意之時,解放軍連一個縣城都保不住。

但雙方的戰爭目的都非常明確,異常堅決︰就是要在戰場上徹底消滅對方,一決雌雄。

戰爭的進程和結局是富有戲劇性的。在三年多一點的時間里,兩軍反復交戰,主動方與被動方轉換,最後決戰,到一九四九年十月,解放軍累計消滅國民黨正規軍隊八百余萬人。

史家以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為標志,劃為內戰落幕,此時,“國軍”兵敗大陸,國民黨中央政府垮台,余六十萬人逃往台灣。解放軍發展到五百萬,佔領大陸,並成立了一個新的全國政權。

強軍戰弱軍,本該贏;弱軍戰強軍,本該輸。這是常理。

怎麼會是這種結局呢?

這是當年戰爭之初,誰也沒有料到的戰爭結局,包括中國人,包括美國人、蘇聯人,也包括蔣介石、毛澤東他們自己。他們誰也沒有預料到︰戰爭進程會如此之快,僅僅三年多一點時間;他們誰也沒有預料到,這場大戰會這樣收場,天地翻覆。

彈指七十年過去,而今再回首︰當年小小的解放軍有什麼秘密嗎?

他到底是憑哪一條呢?

仗是人打的,先講一個關于兵的故事。

“一秒鐘”變解放軍

前段網上流傳一段很火的視頻,同類的還有不少,名為《國軍俘虜搞笑場景》。在今天的年輕人看來,這的確很“搞笑”, 堂堂“國軍”,一秒鐘變解放軍,太神奇了,太奇葩了,就像如今年輕人“跳槽”一樣,上午在這家公司,下午就跳到另一家公司,甚至集體“跳槽”。

不過,那些影像記錄的,確實是當年解放戰爭的真實場景。

在解放戰爭中,幾乎每一場大的戰役都會出現這樣的景象,特別是在戰爭後期。大量的國民黨軍俘虜都會補充到解放軍之中。“一秒鐘”變解放軍的用詞,自有夸張或詼諧調侃之嫌,但這並非虛構,當年的解放軍確有一個政策,所謂“三即”︰即俘,即補,即戰。

當然,“國軍”方面也有“共軍”俘虜的故事︰戰士被俘了,參加了“國軍”,一有機會了,再跑回來,還是要當解放軍。有一點可說明,在“國軍”一方,從未形成靠俘虜補充兵員的規模。

結果是,開始,“國軍”很多很多,“共軍”很少很少,越打,“國軍”越少,“共軍”越多。

打仗的事,兵員第一。先得有人,再去找槍。怎麼打,再說。

這里需要說明,當時的中國,剛剛經歷了八年的抗日戰爭,付出了三千萬人的代價,幾乎每一個家庭都有犧牲者和死亡者,每一個中國人都清楚,什麼是戰爭?當時中國的兵員就很困難,所以兵員流向何方?就是一個大問題。

“一秒鐘”變解放軍,在今天的年輕人看來,自然是很“搞笑”。

那麼這里要問︰那些俘虜是自願變解放軍嗎?他們是心甘情願嗎?

這不好說。

敗軍無選擇,俘虜必須放下武器,用槍押著。這是國際戰爭通則,古今中外如此。那些“一秒鐘”變解放軍的俘虜們,或許是迫于無奈,還被槍押著呢,前途未卜;要麼是想先過一關再說,過一關是一關。

再說,在戰場上被俘也算是幸運,再當兵,再上戰場?他們上過戰場,知道真實的戰爭不是搞笑,不是跳槽。打仗是要死人的,會死很多很多人,自己會死。他們懂的。

于是,解放軍就搞了一個“非誠勿擾”︰讓俘虜自選,願走哪條路,他們自己挑吧。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說的是遼沈戰役後期,即殲滅國民黨廖耀湘兵團時,東北野戰軍在戰場上抓的俘虜太多,實在是管不過來,處理不了,于是,解放軍戰士就在戰場上用樹枝子扎了一個“門”,叫“解放門”;在與“解放門”平行相隔不遠的地方,又摞了幾個子彈箱子,作為另一個象征性的“門”,叫“回家門”。

解放軍提前說明了,前面有兩個“門”,也是兩條路,各人自選。想回家的,靠左走,發錢給路費,你拿錢走人就是了;想參加解放軍的,靠右走,進了“解放門”,就算是參加解放軍了,錢就不發了,跟著隊伍去打沈陽。各人自願!向前走吧!

于是,“國軍”的俘虜就自己往前走。

于是,有的,領了錢就回家了;有的,進了“解放門”,參加解放軍了。于是,那次的俘虜問題就這樣解決了。

當時的解放軍實在也是迫于無奈,俘虜太多沒辦法,時間緊迫——部隊還急著去打沈陽呢。于是,其中一部分國軍俘虜就“一秒鐘”變解放軍了。

“一秒鐘”變解放軍看似簡單,其實,真正的故事在後面。

讓對方俘虜加入己軍是有巨大風險的︰你讓他再次拿起槍,他打誰?這是要命的事,他可能“反水”,也可能逃跑,這不是在公司跳槽,萬一俘虜“反水”,這就不搞笑了。

這里要說明,那些走“解放門”的俘虜至少絕大多數不是翻身農民,也不是來自解放區,他們跟當年的共產黨解放軍沒關系。

當時的廖耀湘兵團,其中含新一軍和新六軍。他們是“國軍”的五大主力之二,是國軍精英,抗戰時期戰功卓著;他們全套美式裝備,執行美軍操典;他們常駐雲南和印度,第一次到東北。

這些俘虜大多都來自南方,來自蔣介石政權統治區,共產黨的土改跟他們沒關系,既沒給他們家里分過土地,也沒有給他們家里挑過水,甚至此前,他們就沒有見過解放軍。

他們的長官說了︰“共軍全是壞人,抓到你們,要麼殺頭、活埋;要麼當官的就拿槍逼著你們往前沖”——他們在國民黨統治區,只能听到國民黨的聲音。

或許,他們其中還有青年學生,他們是抱著“為國效力”的理想投筆從戎,加入國軍後,到的東北戰場。

或許,他們就是流民,不知爹媽是誰,是否還在,也沒有家鄉家人。八年抗戰造成了大量的流民,他們生活無著,當兵只為混口飯吃。

可能,他們就是雲貴川大山里的農民,當時的國民黨實行“三征”︰征糧,征稅,征兵。山里的農民老實,合力集巨資賄賂鄉長縣長,最後人家公開掛牌了,一頭騾子頂一個兵丁,于是,他們就牽著騾子去了,結果,被人家連騾子帶人都拉到東北來了。

或許,他們家里還有爹媽,他們還沒有結婚,還想著回家娶媳婦生孩子,過日子,何必再干這玩命的行當呢?只是一時沒辦法,想著過了這一關再說︰只要命還在,什麼都可能,于是,就進“解放門”了。

也可能,他們沒多想,走一步看一步,就跟著老兵進“解放門”了。

而今,已經很難說清當年的那些俘虜是出于何種原因,進了“解放門”。

于是,懷著一顆“忐忑”的心,“一秒鐘”變成了解放軍。

進了“解放門”,他們就有了一個新的稱謂,叫“解放戰士”。

于是,就有了一個新故事︰大個子“解放戰士”的故事。

大個子“解放戰士”

在《星火燎原》叢書第八集中,我找到一個關于“解放戰士”的真實故事,敘述者是當年中原野戰軍第六縱隊十八旅一營教導員武效賢,文字的敘述時間應該在一九五八年之前,以下全部內容取自他的回憶。

解放戰爭第二年,即一九四七年,大批新的“解放戰士”涌進了部隊。

武效賢是一營教導員。當時的所謂營部一般都是跟著主力連的干部戰士在一起生活、行動。戰時,營長教導員一般也在主要方向的一線連隊中,在重要方向的重要地段。指揮員都是向下兩級,團到連,營到排。

當時晉冀魯豫解放軍團一級的干部,相當一部分還是紅軍干部,主要是抗戰早期的兵,營和營以下,包括戰士,主要是抗戰期間的兵,都經過抗日戰爭的嚴峻考驗,特別是經歷過一九四一年五一大“掃蕩”嚴峻考驗保留下來的骨干。戰士主要是來自當時共產黨控制的抗日根據地的農民。這是支有紅軍傳統的老部隊。

一天, 一連指導員跟教導員說,他們連來了一個大個子“解放戰士”,在國民黨軍中當了六年的大頭兵,是個老兵油子,滿腦子亂七八糟的,背後淨跟新“解放戰士”叨叨,說國民黨軍有美國人幫忙,地盤大,有飛機大炮,解放軍幾條破槍,別想打敗他們。那次被俘,他倒霉,不走運。

大個子病了,副連長給他打病號飯,他吃完一抹嘴,背後跟別的“解放戰士”說,解放軍的官就會收買人心,今天像親兄弟,明天上戰場,還不是拿匣子槍逼你替他拼命。

戰士們說他有一個外號,叫“機槍聖手”,他到處吹他機槍打得好。

有一天,一群兵在院子里圍著大個子兵,看他在那里耍把戲。

教導員湊上去一看,大個子兵眼上蒙著一條白毛巾,臉高高仰著,雙手正擺弄一挺新繳獲的機槍。他一件一件地拆下,整齊地擺在布上,又一件一件地裝上,熟練得簡直沒法形容。他嘴邊掛著幾分得意,裝好機槍,扯下毛巾,說,你們檢查,保險分毫不差。

戰士們夸他,不愧是機槍老手啊!

他糾正說,叫“機槍聖手”!這算個啥!

大個子看到了教導員——他還不認識教導員,因為當時解放軍里沒有軍銜,官兵穿著一樣,他看見了教導員身上挎著的駁殼槍,于是就站起來了,當時的連長都不一定有駁殼槍呢。

教導員問他,你在國民黨部隊,是使這種機槍嗎?

大個子說,什麼機槍都使過,就是沒使過步槍。接著又補了一句,他現在使的是步槍!

教導員听出來了,這是話里有話——他是大材小用了。于是說,跟他們連長說說,這挺新機槍就給他使,喜歡嗎?

大個子猛然抬起頭,濃眉下那雙黑亮的眼楮閃著驚喜的光芒,好像說︰這是真的嗎?你們信任我?

教導員說,一定把這支機槍給你使,不過,你得搞明白,槍口該對準誰!

大個子接得很快,說,我明白,對準中央軍!

為什麼要對準他們呢?

因為……他結巴了,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因為他們是反動派!他像一個剛剛學說話的孩子。

教導員感覺,大個子憨厚、樸實,只要懂得為誰當兵,為誰打仗,會成為一個好戰士。

一九四七年冬,部隊搞新式整軍運動,讓戰士說話,讓戰士訴苦。大個子說,我沒有苦!

教導員讓他也講講,他說,丟人,不講。

或許是受了其他戰士訴苦的影響,兩天後,教導員看見大個子在會場下哭,然後他自己要求上去講,滿臉淚橫,哇哇地哭,一氣講了兩個多小時。

他是安徽阜陽人,祖輩就是佃農,他五歲時,爹被地主打死,母親帶著他和弟弟靠乞討度日,十七歲時被保長抓去賣了壯丁,他逃過三次,每次抓回來都被打個半死。母親和弟弟死活不知,他就是光桿一個人。

訴苦以後,大個子有了極大的轉變,開始親近班長、黨員,也不擺“機槍聖手”的架子了,耐心地教大家,不過,他還常常拍著機槍對別人嘆息︰咱這邊就是這玩意太少,再多一點,再有飛機大炮,那就……

整訓之後,第一仗是打蘭封,大個子表現很好,他的機槍壓著敵人打,不中斷,很給勁。教導員本想表揚他,誰知他抓住教導員的手就說,教導員,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連長指導員,對不起……說著就哭起來了。

他怯生生地說,剛解放過來,我糊涂,訴苦以後,我懂得了誰是仇人,誰是親人。我決心在這邊好好干,可是,這次打仗之前,我心里又嘀咕,怕打不過他們,直到沖鋒號吹響了,我還在胡思亂想……

國民黨說共軍打仗,全讓俘虜擋頭陣。他漲紅著臉,嘴唇發抖,說,今天我才看清了,槍一響,班長排長連長指導員全都領頭沖,我看了心都跳,照這樣,咱們怎麼會打敗仗呢?!

最後,他跟教導員說︰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們都不怕死,我為什麼怕?我要重新做人!

今天我們再看,這話,應該是大個子從心底里發出來的,是真話︰人心都是肉長的。

當官的都帶頭往前沖,自己為什麼就不能沖呢?

這應該符合當年“解放戰士”的真實。他們不識字,也沒有什麼文化;大個子的家也不在解放區,共產黨也沒有給他們家分地;他們不懂什麼思想和理論;他們只知道看周圍的人,看到他的班長排長連長,冒著炮火往前沖,他知道子彈是能打死人的——他們分得清“好人”“壞人”,“真心”“假意”。

部隊就是這樣,干部帶頭,以身作則,帶出一個好作風,戰士就勇敢,就頑強,官兵一心,就能成事。

從此,部隊行軍時,身上背兩三個背包的,扛兩三支槍的,到駐地幫老百姓干活最多的,一有機會就教新戰士使機槍的,其中都有大個子。

一天,大個子跟教導員說,我想入黨,我在國民黨部隊時間長,那是一個臭水坑,我還有很多缺點,但我一定好好改,大家監督。

一九四六年十月,一連黨支部送來大個子的“入黨申請書”,營總支會上一致通過,于是,大個子入了黨。

從此以後,大個子變了一個人︰行軍中,那個背兩個背包,扛兩三支槍的,就是大個子;那個搶著給戰士們燒水洗腳,把自己的新鞋給其他戰士的,就是大個子;戰斗中,那個沖在最前面,堅守到最後,掩護新戰士的,就是大個子;他還教新戰士如何隱蔽自己,如何使用戰術,有幾次,一仗打下來,全班全排無一傷亡。

于是,大個子當了班長,他的班成為“模範班”;他當了排長,他的排成為“英雄排”。

一天, 他排里的一個新“解放戰士”跑了,好幾天找不著。第四天,那個開小差的戰士自己回來了,指導員問他怎麼又回來了,他流著淚說,我想家,想回去看看爹娘,朝家里走了兩天,覺得對不起排長,他待我比爹娘還好,我實在舍不得離開他,就又轉回來了。

部隊到了游擊區,大個子帶著三班住在一個老大娘家里,開始老大娘不讓,見了當兵的就恨,他讓戰士給大娘掃院子,挑水,叫全班住在院子里,不許驚動老大娘,晚上他跟大娘聊,才知道大娘的兒子叫國民黨抓兵抓走了,大個子跟大娘說自己的經歷,講他為什麼要打仗,老大娘感動得淚流滿面。

第二天,部隊開拔,大個子發現自己的挎包重了,里面有十二個雞蛋和一包煙。大娘說,她只有一個請求︰你們要見到我的兒子,一定要把他帶到你們身邊,做一個像你們一樣的人!大個子給了大娘一塊大洋,把雞蛋和煙分給了戰士們,跟全排的戰士說,我們要永遠記住,要當人民的兒子,要為人民打仗,救出那些受苦受難的人!

定陶戰役前,他病了,他堅決要求上去,臨戰之前還在給新戰士講突擊中的注意事項,炮火延伸後,他奪過一筐手榴彈就沖上去了。

一九四七年七月,定陶戰役,大個子在登城時負傷,被戰士們抬下來,他最後的遺言是躺在擔架上當面跟教導員說的,他說,要把自己包里的幾件衣服分給戰士們,戰士的衣服不夠穿;說他為人民做的太少。

這是大個子的最後一次戰斗,他犧牲了,時年二十七歲。

他叫王克勤,是解放戰爭時期,傳遍全軍的戰斗英雄。

王克勤的犧牲驚動了劉鄧和晉冀魯豫野戰軍的全體干部戰士,此時,劉鄧剛渡過黃河,正在激戰之中。

劉伯承著文《悼念王克勤同志》,其中寫道︰王克勤同志一年來建立了很多戰功,樹立起戰斗與訓練,技術與勇敢結合的,為我全軍所學習的進步範例,我們為他的這種為人民立功不顧一切奮勇殺敵的犧牲精神和高尚品質,表示無限的崇敬。

王克勤留有一張照片。在這張照片上,他的帽徽還是一個國民黨軍的帽徽。現在已經很難考證這張照片是他在國民黨軍隊時照的,還是剛成為“解放戰士”時照的,那時,照一張相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

請看他的眼楮,那是一雙不大的眼楮,但很有神,眉宇之間有兩道深深的立痕,他望著前方,我們似乎還能感覺到他眼神里那種迷茫、渴望和追尋。

他當時或許很迷茫,不知道光明在哪里,不知道溫暖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戰場上廝殺,到底是為了什麼,不知道自己這條命到底為了什麼。他渴望光明,渴望溫暖,他想搞明白,他打仗,隨時都可能死,為了誰!

他肯定不會想象自己將來當將軍,因為,他不知道下一次戰斗自己能不能活得下來。不光他,他的連長、營長,甚至更高的指揮員都不會想。

他清楚,他不是為自己去打仗,也不是為家人去打仗,如果單是為家人為了自己去打仗,他犯不著去干這個玩命的行當。

他問過自己,也看到他的戰士,他的連長、營長,他們為什麼要打仗?他們為什麼那麼勇敢?他進了解放軍之後才听說,是為了人民。

他不知道什麼理論思想,他不識字,他沒去南京或延安,也不知道在哪里。

他知道了中國人的大多數,其實,他知道的中國人的大多數也不多,就是他們連的人,他們營里的人,還有他們排住過的那家房東老大娘,還有他見過的那些老百姓,他覺得自己就是跟他們一樣的人,這樣的人很多。他打仗為他們。

大個子不傻,他心里應該是有桿秤的,剛進解放軍不久,教導員就把新繳獲的機槍給他用,他感覺很溫暖,感覺自己受到尊重,感覺自己是一個人了。這是此前他從沒有感受到的。

他親眼看見槍一響,連長排長班長帶頭往前沖,他看著自己心里都直跳,他感覺他們是好人,他願意像他們一樣,為了他見過的那些老百姓,去戰斗,去犧牲。

他或許喜歡解放軍里的那種風氣,官愛兵,兵愛官;打仗的時候互相掩護,危險的事情黨員干部先頂上去,大家像親兄弟一樣;他幫新戰士扛背包扛槍,他覺得開心,覺得很舒服。

他知道,老百姓人多,有他們支持,肯定能贏。

他活了二十七歲,他過了兩輩子,前一輩子很灰暗,很郁悶,後一輩子亮堂很多,舒暢很多。他覺得自己也是老百姓,為了他們去打仗,去死,他覺得值。

可能只有一個問題,他直到犧牲,也沒弄明白︰解放軍中的這一套是怎麼來的?怎麼會是這樣一種風氣呢?

這在當年的解放軍中不是個案,一個解放戰士,原來不勇敢,為什麼到了解放軍之後,就變得勇敢,視死如歸呢?

這里可以找到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們對自己的人生,有了一個新的價值觀︰為了中國的老百姓,為了中國人的大多數。

這恐怕就叫“信仰”或“信念”吧——信仰中國人的大多數,這有什麼不好嗎?

這不是他王克勤一個人,當年,信這個的很多。

我問過他們中間的一些活到今天的人,你們信這個,自己幸福嗎?

老人們說,很幸福,很舒坦,晚上睡得香,打起仗來就有勁頭,信心十足,那麼多人呢!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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