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假想敵?

來源︰解放軍報責任編輯︰岳修宇
2019-01-08 22:26

近一年時間以來,記者先後走訪了陸、海、空、火箭軍和武警部隊的訓練基地,對活躍在實兵對抗演練場上的藍軍部隊進行了實地采訪,寫了幾篇有關藍軍的新聞調查。熱血之余,不免有些思考。

藍軍,在我們蓬勃興起的實戰化訓練中,是一個熱門話題。之所以“熱”,是因為在真正的實戰之外,藍軍給我們的軍事訓練帶來了許多“沖擊”。這種“沖擊”,不僅是理念和觀念上的,很多也是武器裝備和訓練模式上的。在藍軍的“沖擊”之下,我們欣喜地看到,我軍的訓練模式創新和訓練理念更新,以及戰斗力快速增長。

應該說,紅藍實兵對抗演練,是一個沒有窮期的探索。藍軍的組建和在實戰化訓練中的應用,也是在不斷探索中進步的。在很多官兵的口中,藍軍被形象地喻為磨刀石、奠基石和試金石。實際上,藍軍已經遠遠超過了這“三石”的功效,並正在給我們打開更為廣闊的訓練空間。但是,我們也必須看到,藍軍本身是一柄雙刃劍。我們論劍不僅要說輸和贏,也該說說利與弊。

發現問題是成績,解決問題是能力。從一定意義上來說,藍軍就是用來發現“問題”的。藍軍在發現別人問題的時候,也需正視自己存在的不足和短板。唯有不斷“修身養性”,才能更好地成為不負眾望的“磨刀石”。記者對藍軍的觀察與思考,只是一家之言,希望能有所啟迪、有所裨益。

我們到底需要什麼樣的假想敵

——采訪各軍兵種藍軍部隊引發的思考(上)

範江懷

一個繞不過去的話題︰輸贏可以繞過去,但問題不能繞過去

5年前,“跨越2014-朱日和”實兵對抗系列演習,藍軍6勝1負引發全軍震動。之所以引發震動,是該次演習打破了紅勝藍負的“慣例”。這之後在不知不覺中形成另外一個“慣例”︰我們漸漸有點過度地關注紅藍實兵對抗演練的勝負了。

不可否認,輸贏成為紅藍實兵對抗演練一個繞不過去的話題。打仗沒有不分勝負的,對抗怎能不論輸贏,否則怎麼才叫貼近實戰?

記者在采訪中發現,並非各軍兵種在紅藍實兵對抗演練中都盯著輸贏。

海軍的一場紅藍實兵對抗演練結束之後,記者興沖沖地跑到導演部去問誰輸誰贏,沒想到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

大連艦艇學院某系主任姜寧參加海軍實兵對抗演練的籌劃、導調和評估工作已經有十多年的經歷,是專家組的組長。他跟記者解釋說,海軍的演練大多是戰役背景下的聯合體系對抗,攻防行動疊加並行,紅藍換位轉變迅速,戰術對抗敵我交融,這樣一來就給判定勝負造成了相當的難度。一場實兵對抗演練的勝負,需要幾十名專家根據采集的海量數據,經過數周的復盤評估才能做出科學準確的判定。並且,海軍實兵對抗演練對雙方勝負的判定,首先是要看你在實兵對抗中是否達到了戰略戰役目的,其次才是對抗雙方的戰損程度。

火箭軍的紅藍實兵對抗演練,和海軍也有相似之處,對勝負輸贏看得不是那麼“重”。火箭軍某訓練基地導調考評處處長丁國林,是歷次紅藍實兵對抗演練的組織者。他說,火箭軍與其他軍兵種的紅藍實兵對抗相比,有著自己鮮明的特點,藍軍的主要任務就是在演練中給紅方部隊“搗亂”,癱瘓你的指揮鏈、行動鏈和保障鏈,使你的導彈打不出、打不中、毀不了。所以,每次實兵對抗演練下來,我們的評估工作主要是查找問題、打分排序。

實兵對抗演練只能貼近實戰,而並非實戰。仗的勝負是打出來的,演練的輸贏是判出來的。既然不是實戰,判定演練勝負就必定要經過評估環節。

如何評估判定,就有一個標準和導向問題。各軍兵種根據自身的特點制定的評估標準雖然不盡相同,但樹立正確的打仗價值導向應該是一致的。曾幾何時,在我們一些紅藍實兵對抗演練中,沒有勝負,參演者有點提不起神來,甚至把演習當成了演戲。當有了勝負之後,特別是跟利益榮譽掛起鉤來,又常常在評估階段爭得個面紅耳赤,更有甚者,要麼在實兵對抗演練中用歪招鑽規則的空子,要麼不把主要的功夫用在實兵對抗演練中,而是用在了走下演練場後的爭論輸贏上。

實兵對抗演練如果沒有輸贏就沒了戰味,如果過于看重輸贏又有可能會適得其反。輸贏可以繞過去,但問題不能繞過去。贏了的不一定沒有問題,輸了的也未必全是問題。進行紅藍實兵對抗演練的終極目的,是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並在發現和解決問題過程中推動部隊戰斗力實現飛躍。記者在采訪中欣喜地看到,各軍兵種評估判定輸贏勝負的工作,正在越來越向查找問題聚焦用力。

在紅藍實兵對抗的演練場上,並沒有到“勝者為王敗者寇”的地步。過多地糾結演練的勝負輸贏,顯然違背了我們進行紅藍實兵對抗演練的初衷。我們在輸贏勝負中,獲得的應該是正能量而不是相反。擺正紅藍實兵對抗演練的輸贏勝負觀,才能給部隊樹立起正確的實戰化訓練價值導向。

如何看待紅藍實兵對抗演練中的勝負輸贏,首先藍軍自己就不要把輸贏勝負看得太重。海軍某聯合訓練基地司令員沈一兵曾這麼對記者說︰建設藍軍的真正價值在于磨礪提高“紅軍”的戰斗力,最終打敗敵軍。裁決評估時,要跳出勝負輸贏,不爭你高我低,用數據分析作戰規律、用得失研究制勝機理。

記者以為,這才應該是我們對待輸贏勝負的正解。

別總拿“不公平”說事︰打仗確實沒有什麼規則可言,卻有很多需要遵循的作戰原則

藍軍在實兵對抗演練中,該給“紅軍”怎樣的磨礪?

各軍兵種的特點不同,在具體實施中或許有些差異,但藍軍扮演假想敵的原則和目的都是相同的,這就是在實兵對抗演練中要做到實(貼近實戰)、像(像假想敵)和強(技高一籌),“紅軍”在現代戰爭怕什麼、缺什麼,藍軍就模仿什麼、提供什麼,讓“紅軍”在從難從嚴的實戰化對抗演練中提高戰斗力,鑄就打敗敵軍的勝戰本領。

但是,在紅藍實兵對抗演練中,也有不同的聲音,有的紅方部隊抱怨在演練中遭遇了“不公平”︰藍軍佔盡天時地利與人和,還跟訓練基地的導演部是“一家子”。

藍軍反駁的理由很充分,戰場不是賽場,沒有規則可言,也沒有什麼公平可言。我軍從弱到強,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什麼時候被“公平”過?藍軍就是要給“紅軍”制造一個不公平不對稱的難局,讓他們在危局險局中不斷提高打贏能力。

道理沒有誰不懂,但要讓吃了敗仗的紅方部隊服氣,問題沒有那麼簡單。他們的抱怨依然存在讓我們反思的合理成分。

記者在采訪中了解到,曾在朱日和訓練基地參演的某紅方部隊一位旅長就說,戰場上雖然沒有什麼規則和公平可言,但有些作戰原則是不能違背的。比如說,在戰場上,攻方的兵力一般要達到數倍于守方的兵力才會發動進攻,而我們在朱日和訓練基地的紅藍對抗演練中,紅方和藍方的兵力幾乎都是1比1。

針對紅方部隊提出的不同看法,朱日和訓練基地的紅藍實兵對抗演練在近兩年已經有了改變,每場對抗演練不再是紅攻藍守的“一錘子買賣”,而是分三個回合進行,讓紅方有機會攻,也有機會守,使對抗演練變得更加“公平”了。

正確理性看待“不公平”,不僅紅方要做到,藍方也應做到。記者在部隊采訪也了解到,紅方部隊在實兵對抗演練中最怕啥?怕的是形而上學的思維和形式主義的行為。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怕脫離實戰的“不公平”,經常拿“不公平”來說事。比如說,在同樣都遭遇毒氣襲擾的情況下,藍軍就可以“百毒不侵”;別人中一彈就“陣亡”,你中兩彈還能繼續戰斗……

記者在與火箭軍某基地導調考評處處長丁國林探討“不公平”問題時,他提出了一個“等效”的理念。在紅藍實兵對抗演練中,藍軍當然要給紅方部隊制造各種“嚴與難”和“不公平”,但這些“不公平”不能超越人員素質與武器裝備的極限和邊界,需要與實戰中的真實效能“相等”,或者說“近似”。不同等級與類型的實戰效能和戰法,有著不同的應對方案和戰法。只有“等效”的實戰場景,才能錘煉出紅方部隊實用管用好用的實戰本領。

空軍某藍軍旅參謀長劉俊杰,在談到與紅方部隊實兵對抗演練中的體會時就說,我們的藍軍飛行員都是按照“三個最強”來挑選的︰戰術素養最強、對抗能力最強、戰斗作風最強。我們除了要求在實兵對抗演練中做到演真扮像之外,強調最多的就是要求我們的飛行員在能力素質上要比紅方部隊強,在個人實力上給對手壓迫感,制造不對稱,避免給對方造成“不公平”的印象,不管是贏了還是輸了,都要讓對手口服心服。

我們不反對給紅方制造“不公平”,構建危局險局難局錘煉紅方部隊。但是,給紅方造成不公平也好,不對稱也罷,這些都應建立在自己的實力之上,而非建立在演練規則之上。

毋庸置疑,輸在違背基本作戰原則的“不公平”之上,誰也不會服氣。在實戰面前和制勝機理面前,我們都是平等的。賽場如戰場,但戰場絕不會變成賽場;打仗確實沒有什麼規則可言,卻有很多需要遵循的作戰原則。如果是違背了作戰原則和制勝機理的“不公平”,就沒有什麼意義了,也會誤導參演的紅方部隊。

“第三者”才是真正的考驗︰實兵對抗演練不止紅藍雙方,“決勝灰色地帶”決不可忽視

在多個訓練基地對藍軍進行采訪,記者發現,活躍在紅藍實兵對抗演練場上的不僅是“藍方”和“紅方”,還有一個“第三者”的“綠方”。

相對獨立于“藍方”和“紅方”的“綠方”,雖然不是一個新概念,但業內人士對此並沒有一個像“紅軍”和“藍軍”一樣比較清晰的界定。“綠方”是一個什麼樣的團隊?就目前來說,也沒有一個可供參照的標準編制。不過,這並不妨礙“綠方”團隊在實戰化訓練中所進行的實踐,以及給紅藍實兵對抗演練帶來的沖擊和思考。

如果說,藍軍是“假想敵部隊”,那麼“綠方”就是假想戰場環境的制造者。只要是打仗,就要面對作戰對手和作戰環境。在紅藍實兵對抗演練中,紅方部隊不僅僅要與強大“狡猾”的藍方過招,還要遭遇“綠方”制造的各種威脅和挑戰。

不論從中外古今的實戰,還是當今各種模式下的實兵對抗的演練,人們基本上有一個重要共識︰要贏得一場戰爭的勝利,對戰場的感知非常重要。這種感知,不僅是對敵方實力的感知——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對假想敵的裝備、人員、戰法等方面情報的獲取,還包括對作戰環境的感知,如氣候、地理、人文等方面的傳統意義上的環境。隨著科技的進步,特別是從機械化戰爭邁入信息化戰爭,電磁環境成為左右戰爭勝負的一個極其重要因素。我們面對的不僅僅是傳統具象環境,還有更為重要的無形電磁環境。

近些年的很多局部戰爭,戰斗都是從電磁這個無形的戰場率先打響的。如果說,古代戰爭打的是荷爾蒙,現代戰爭打的是鋼鐵,那麼未來戰爭打的就是電磁。未來戰爭一個顯著特點就是信息化,信息化又高度依賴電磁。2017年10月,美國戰略與預算評估中心繼2015年底發布《決勝電磁波——重塑美國在電磁頻譜領域的優勢地位》之後,又發布了《決勝灰色地帶——應用電磁戰重獲局勢掌控優勢》的報告。由此可見,我們要搶佔未來戰場的制高點,過不了電磁關,也就過不了實戰關。陸、海、空、天、電等多維空間一個也不能少。

翁志剛是海軍某訓練基地“綠方”部隊的一名指揮員。回想前些年的實兵對抗時,他對記者說,剛開始,參演的部隊對硬對抗比較重視,對電磁方面的軟對抗重視不夠。經過多波次的對抗之後,不管哪支部隊都發現,不屬于正面對手的第三方力量——“綠方”,給自己制造出了很大的麻煩。在“綠方”強大的電磁干擾面前,不少參演部隊有點招架不住了,吃到了“重硬輕軟”的苦頭。

三奪“金頭盔”的空軍航空兵某旅旅長蔣佳冀,談到自己第一次奪得“金頭盔”時說,當時飛的戰機在同代機型中並不是最先進的,在別人還不曉得使用“電子干擾”技術的情況下,我們先人一步使用上了,結果就在激烈的比武中贏了。自打那年的“金頭盔”比武之後,空軍戰機進行實兵對抗演練就基本上是“無電抗、不升空”了。

在各軍兵種的紅藍實兵對抗演練實踐中,各訓練基地對“綠方”部隊的建設和使用相當重視,盡管部隊目前還沒有一支專業的“綠方”力量,其人才和裝備建設還存在一定的不足和短板,但他們在組建的過程中邊學習邊摸索,在實戰化訓練中取得了長足進步,為提高部隊戰斗力提供了實實在在的幫助。

當然,電磁並不是戰場環境的全部,只是一個重要的方面;“綠方”部隊需要在戰場環境的構設中承擔更多的角色和責任。

海軍某訓練基地某處處長王合新,結合自己多年紅藍實兵對抗演練的體會,對記者再三解釋說“,綠方”屬于環境構設兵力群,其主要任務不完全是破網、斷鏈、打關鍵節點,還得整合各種資源,根據戰爭設計的需要,依據對手的戰法構設一個戰術背景不斷變化的現代戰場環境。只有這樣,才能成為一個能不斷提高紅方部隊打贏能力的“綠方”兵力群。

(解放軍報•解放軍新聞傳播中心融媒體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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