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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好故事的秘密在于︰創作要從“兵戎相見”到“握手言和”

來源︰中國軍網-解放軍報作者︰張志強責任編輯︰王韻
2022-09-18 07:11

講好故事的秘密

■張志強

一篇作品,包括虛構與非虛構,甚至新聞,首先就是敘事,也就是把事情“說清楚”。這看似簡單的要求,做起來卻不簡單。

作家的本事是把一個可能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把一個簡單的平常事件講出味道來。這就涉及到了一個話題︰什麼是敘事?

敘事就是講故事。任何一篇作品的寫作本質上都是在講故事。但不是所有的敘事都有效。為什麼有的作品講述的故事動听感人,而有的作品卻不那麼吸引人?

敘事包括“故事”和“話語”兩個方面。故事指的是內容,話語就是形式。生活為我們提供了故事(內容),當我們用話語(形式)講述出來時,就涉及到敘事的技術。講故事首先是個“手藝活兒”,聰明的作者最早關注的也是技術。敘事是否有效,是否恰當,說的是敘事的形式問題,也就是技巧。而敘事技巧是文學創作的關鍵問題。

美國作家馬克•肖勒認為︰“談論技巧時,實際上涉及到幾乎所有的問題……技巧是作家用以發現、探索和發展題材的唯一手段,作家用以揭示題材的意義,並最終對它作出評價的唯一手段。”(《技巧的探討》)

因此,一個敘事者首先要把握某種體裁的敘事技巧。如何講述一個故事?是順序的,還是顛倒的,是“從頭講起”還是“從中間講”,還是“從兩邊進入”,用什麼樣的“講故事者”、什麼高度的敘事聲音、從什麼角度去講,都是需要作者思考的問題。

敘事的開始過程,通常是從作家或者人物的某個立場的偏見展開,然後用各種執念、固執己見制造出各種不協調、不和諧,隨後我們再去給故事做“和事佬兒”,找到各種辦法消解誤會、偏差和不協調,最終達到或者達不到某種目標。

本質上,創作就是一個從“兵戎相見”到“握手言和”的過程。

莫泊桑的《珠寶》講的是一位叫朗丹的職員深愛著美麗的妻子,但微薄的收入難以滿足妻子的愛美之心。窘迫的生活使他不能經常陪著太太看戲,出席社交活動。看著妻子每每買回假項鏈、偽珠寶,興奮地展示給他看時,朗丹先生心里總是難過和羞愧。愛妻重病離世,他深陷思念之中。失去妻子的生活更讓他舉步維艱,甚至連吃飽飯的最低需求都不能達到。他突然覺得妻子買的那些假珠寶或許能換取一點可憐的生活費。于是,他去珠寶店變賣那些假珠寶,而店員卻辨別出那些是出自本店的真貨。朗丹因此得到了一大筆錢,而這讓他即悲傷又驚喜,悲傷的是愛妻的背叛,驚喜的是自己意外成為富人。

故事講的是“假變真”“真變假”的故事︰假珠寶的本相是真財富,真愛變成了假情。莫泊桑還有一篇《項鏈》,寫的是主角瑪蒂爾德借“真項鏈”,丟掉之後,夫妻為歸還而受盡苦難,最終發現借的項鏈是假的,“真變假”,而還的過程中,夫妻兩個相依為命。

朗丹和妻子的生活平庸而日常,本無波瀾,但敘事者偏偏讓女主角買了眾多的假珠寶,隨後去世,從而引出了驚天內幕,假珠寶變成真財富。這就是敘事者在跟人物“打架”,使人物與人物之間進行較量。從平衡到失衡,再恢復到平衡中去,也就是敘事者通過給人物制造麻煩︰本為幸福的夫妻,居然存在背叛與沖突,看似美好平靜的日常其實驚濤駭浪。

契訶夫說,一篇小說至少有兩條線,一條是故事表層講述的,另一條是敘事者埋在故事中的,那條暗藏其中的線就是作者要表達的意圖。用文論的詞語說就是“主旨”,一篇小說講述的最終目的就是要表達你的“主旨”。幾乎所有的敘事,奔跑的目標都是那個關鍵的靶標。

文學創作需要技術。比如,如何從豐富的現實中選擇故事?我們要善于在日常生活中發現故事,發現沖突。街上經常會有人牽著狗散步,平常得讓我們幾乎視而不見,可是契訶夫就從這個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已經麻木的場景中看到了故事。于是,他讓剛到雅爾塔的古羅夫看上了遛狗的美麗女人。一個陌生的男人如何同一個拒人千里之外的女人建立起關系?契訶夫給了人物一個權力,讓他去發揮。古羅夫便在女人每天必經之路的花園里吃早餐;當女人和她的狗出現的時候,男人並不直接與女人搭話,而是用手指逗弄那只狗;狗朝著古羅夫吠叫的時候,女人“臉一紅”說了聲“它不咬人”。于是男人就問女人,“我能給它一塊骨頭吃嗎?”這樣,兩個陌生的男女就建立起了聯系,故事開始了。這是契訶夫經典作品《牽小狗的女人》的情節。

契訶夫告訴我們一個講故事的秘密。我們開始講故事的時候,要建立人物關系,而人物關系是通過中介物產生的,你給女人的狗扔一塊“骨頭”,通過狗你就與女人建立了聯系。

都梁的《亮劍》中李雲龍手上有一塊聯系另一個重要人物楚雲飛的“骨頭”,一把勃朗寧手槍。正是這把手槍建立起了李雲龍與楚雲飛亦敵亦友的復雜關系。石鐘山的長篇小說《五湖四海》里,用一把鎖吶建立起了整個故事的結構大廈。

以人纏物,以物纏人,以人纏人,以物纏物,這是寫故事的手段。“物”不僅指物品,還指獨特的有標志性的習慣和反復出現的語言,如祥林嫂不斷重復的那句︰“我真傻,真的。我單知道雪天是野獸在深山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阿Q的“精神勝利法”、《歷史的天空》中梁大牙的那顆大牙、《天國逆子》中的警察每次吸煙都把煙掐掉一段再點燃的習慣動作,還有口吃、尖利的說話聲等。

自然,沒有一個優秀的作家是完全按照某個“規則”模式去創作,但優秀的作家通常會有一些共同的做法。成熟的作家都會有一套屬于自己的“絕招”“秘籍”。他們是從哪里得來的招式?就我看,有兩點是應當引起寫作者注意的︰一是精讀,二是拆解。

閱讀是個寶。但不是讀得越多越好,要精讀經典作品,少讀或者不讀某些“時尚”的作品。經典是經過了時間和閱讀考驗留下來的,是文學的真金白銀。退一步說,至少要讀成熟作家有創見的作品。

拆解是技巧。如果可能,專注于某些你喜歡的作品,試著去“拆解”它,然後融化成自己的意圖。這是個笨功夫,卻也是個巧手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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