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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坚建军百年·新样貌 新作为丨深蓝之下“摆渡人”

来源:解放军生活 责任编辑:于海洋
2026-03-30 16:37:22

在能见度为零的浑水中精准操作,于数十米深的险境里对抗暗流,他们日复一日潜入昏暗的深海,履行着对使命的无声承诺——这便是深蓝之下,海军某防救船大队机动救捞中队官兵的日常。

晨雾如轻纱笼罩着码头,远处传来浪涛有节奏地拍打舰舷的声音。天还未亮透,海军某防救船大队机动救捞中队的官兵们已开始检查装备,金属卡扣的碰撞声与压缩空气的嘶鸣声,在黎明时分格外清晰。

朝阳初升,码头上逐渐活跃起来。潜水员们有条不紊地进行下水前的最后准备:有人俯身检查潜水装具的每一个阀门和接头,确保万无一失;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信号绳和供气软管,将生命线一圈圈盘放整齐;还有人相互协助,将厚重的潜水服穿戴妥当,动作熟练而默契。这些看似平常的准备工作,却直接关系着水下作业的安危,容不得半点疏忽。

经验丰富的老兵会不时停下手中的活儿,走到年轻潜水员身边,帮他们调紧装具,或是在他们肩头轻拍两下,传递着鼓励。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的下潜,将是对体能、技能和心理的全方位考验。

海面之下,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阳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压力与黑暗。而正是在这片常人难以触及的深邃秘境中,中队官兵用一次次下潜,践行着无声的誓言。无论是重大活动的水下安保,还是争分夺秒的应急打捞;无论是新型救生钟的深潜试验,还是挑战极限的远海训练,他们始终以绝对的专业与勇气,将“万无一失”的承诺,兑现于每一次深蓝下的行动。

千锤百炼,铸就专业利刃

专业,是潜水员与深海险情博弈的根本底气。对中队官兵而言,这份底气并非凭空而来——它始于训练池中成千上万次的重复,直至将每个动作都锤炼成肌肉记忆。

每一次关键时刻的沉着应对,都藏在平日艰苦的打磨里。2025年,中队长丁铁柱参加海军组织的“深海勇士”潜水专业比武,主攻水下电焊课目。备赛期间,每天清晨,当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他就已经独自走向训练池。

水下10米处,丁铁柱的头灯在昏暗中只能划出一道微弱光柱,能见度不足半米。“电流调大5安培。”他通过潜水电话向水面报告。直到仔细触摸检查完最后一道焊缝的成型,他才示意可以出水。

“水下焊接最考验稳定性,”丁铁柱说,“水流会干扰操作,能见度低就得全靠手感。”为了克服这些困难,他摸索出“盲焊训练法”:蒙上眼睛反复练习,完全依靠指尖的触觉来判断焊接质量。一次训练中,炽热的焊渣溅在潜水服上,在手臂上烫出深痕,他也只是简单包扎,便再次潜入水中。

正式比武那天,海况突变,水流骤然加速。丁铁柱稳住心神,及时调整焊接参数。当裁判最终宣布他获得水下焊接项目第一名时,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汉子,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训练场上的千锤百炼,为的是实战中的万无一失。那年,在福建某港执行沉船打捞任务时,一级军士长刘安学便遭遇了真实的水下险情。在倾覆的船舱内部,他被一团坚韧的废弃渔网紧紧缠住。黑暗笼罩,海水浑浊,每一次徒劳的挣扎都可能让缠绕变得更紧。

那一瞬间,平日训练中反复强调的处置要领,异常清晰地浮现在刘安学的脑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呼吸,通过信号绳向水面发出约定好的“收紧”信号。顺着水面战友传来的那股稳定牵引力,他握紧潜水刀,一点一点,割断了坚韧的网绳,终于安全脱困。

每一次下潜,都像是一场与死神的对峙。在一次次无声的交锋中,“闯龙潭、战险恶、下头水、建奇功”这12个字,早已深深融进中队官兵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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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险而行,锻造深海铁刃

深蓝之下的挑战,往往超出训练场上的想象。东海近岸的海水,常年浑浊如黄汤,能见度往往不足半米。潜水员一旦入水,便仿佛被浓墨包裹。

中尉陈宇轩第一次下潜到35米的作业深度时,周遭便已是一片完全的混沌。头灯的光束刺入这片昏黄的“浓汤”,仅能照亮30厘米内的悬浮物。恐惧感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具体:心跳猛烈加速,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指尖在厚重的潜水手套里微微发麻。

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环境中安装传感器,无异于蒙着眼睛进行精密操作。陈宇轩顺着作业绳摸索到安装基座,全神贯注地寻找对齐的位置。一股暗流突然袭来,将他的身体猛地推离半米,手中的传感器几乎脱手。

“稳住。”他在心底默念,迅速回忆训练时的技术要领。重新调整好姿势后,他用小臂牢牢抵住基座边缘以稳定身体,指尖则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螺栓孔缓缓对齐。当确认最后一颗锁紧螺母已稳妥到位,所有连接都牢固无误后,他才通过通信器向水面报告:“安装完毕,请求出水。”

如果说在水下30米处作业是常态,那么大深度潜水训练,则是对生理与心理极限的双重挑战。

在一次执行60米大深度潜水任务时,上等兵吴清源就经历了一次与危险的擦肩而过。

那里几乎没有阳光,只剩下永恒的墨蓝与巨大的水压。在搜寻目标物的作业过程中,吴清源猝不及防地遭遇了突发暗流,瞬间被冲离了既定路线,与生命所系的引导绳失去了联系。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裹挟着他,周围是令人心悸的孤寂。

“当时心跳得厉害,但我知道,慌乱只会加速氧气的消耗,让情况更糟。”吴清源后来回忆道。他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利用随身的水下声呐设备进行定位,同时不断调整自身浮力,试图在汹涌的暗流中,找到那一层相对稳定的水流。经过漫长而紧张的十几分钟后,他终于凭借过硬的心理素质和扎实的技能,重新确定了方位,并顽强地完成了既定任务。

从浑浊水域中的精密安装,到水下的极限突破,战场在不断变化,但中队官兵内心深处那份向险而行的信念却始终如一。他们在一次次超越自我的挑战中,锻炼出迎战深海的实力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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薪火相传,赓续英雄血脉

在机动救捞中队的营区里,原大队长、“献身海军事业的模范干部”张达伍的半身铜像面朝大海静静矗立。雕像底座上,“铁锚、青松、海绵”6个大字,早已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光泽。这位老队长虽已离去40余载,但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在此整装待发的后来者。每一名新兵入队,都会在这座铜像前驻足,聆听班长讲述那段尘封往事:老大队长如何在台风季节坚守战位,又如何在身体抱恙时,毅然完成职业生涯中的最后一次远航。

对于中尉吕皓来说,潜水最初只是儿时在河边嬉戏的快乐回忆。2017年高考后,这个从小爱水的少年,毅然报考了海军潜艇学院。

初入军营时,他甚至带着几分天真,以为潜水是一项充满趣味的休闲运动。直到站在真正的码头边,面对浩瀚而浑浊的大海时,他才慌了神。

就在这迷茫徘徊之际,班长一句朴实却有力的话,如重锤般敲醒了他:“你要想明白,穿上这身军装是来保家卫国的。怕苦怕累,就不要来当兵,更当不了潜水员!”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从此,吕皓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满足于仅仅“知道是什么”,而是开始痴迷于钻研“解决为什么”。2024年,单位组织大深度氦氧潜水训练,吕皓主动请缨。

在数十米深的海底,耳压不平衡的刺痛和极度低温的酷寒几乎将他的意志吞噬。然而,他的脑海中始终回响着入伍时的誓言,回荡着老大队长张达伍的故事。凭借这股“闯龙潭”的狠劲,他咬紧牙关,最终在漆黑的深海中圆满完成了作业。当抬头透过头盔,看到从遥远水面透下的那一缕微弱的光束时,吕皓明白,他不仅战胜了身体的极限,更真切地接过了前辈手中那沉甸甸的精神火炬。

这种迎难而上的精神,在二级上士马琼林身上同样闪耀。如今在水下行动自如的他,刚入伍时竟是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对深水区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但马琼林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那些日子,他每天在训练池里一泡就是十几个小时,直到脚蹼将脚后跟磨破,双手掌缘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功夫不负有心人。2022年,在上级组织的专业比武中,马琼林凭借日益精进的过硬技能,一举夺得水下沉物打捞项目的第一名。如今,已成为班里骨干的他,常这样对新兵说:“真正的勇气,从来不是不知道害怕,而是即使心里害怕,也要攥紧拳头,迎难而上。”

一天的训练结束,海天交界处只剩最后一抹绯红的霞光。码头上,官兵们仔细整理着各类装备,他们沉默的身影在斜阳下被拉得很长。第二天黎明,同样的场景将再度上演:检查装备、互道平安、纵身入海。这群深蓝之下的“摆渡人”,一次次往返于光明与幽暗之间,履行着对生命、对职责的无声誓言。他们的故事,如同大海的潮汐一般,永不停歇,生生不息。

文/《解放军生活》记者 申思萌 图/刘志磊

新媒体编辑/唐莹 胡泽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