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有光
■徐正轩
我的父亲曾在新疆当兵。在遥远的边防,他一待就是几十年。印象里,每次父亲打电话回来,母亲拿起话筒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变得温柔,声音像春天潺潺的溪水一样好听。有时候她听着话筒那头的声音,听着听着就不说话了,眼睛渐渐湿润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母亲打电话时我就常常趴在旁边仰着脸看她,觉得她的样子真好看,比平时更好看。后来我长大了,学会了一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叫“深情”。
母亲是我们县城服装厂的工人,最爱扎着一对又粗又长的麻花辫,辫梢上总是系着漂亮的头绳。那些头绳,是父亲寄回来的。
家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个包裹,用黄色底子、粉色小花的布袋裹着。母亲可不舍得撕破那个布袋,于是,每次拆包裹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包裹里装着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有彩色的头绳、各色缠在一起的丝线,有绣着小花的方围巾,还有雕花的手镯。有一回,父亲还寄来了一顶小花帽。帽子上缀满了珠子,鲜艳得像开在戈壁上的花。
有一次,母亲收到包裹后,把里面一条玫红色的围巾拿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站在镜子前欣赏了很久,转过身来问我:“好看吗?”我使劲点头。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一整天,她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这些礼物,都是父亲在休息日骑着旧自行车,赶了几十里路去当地镇上的集市,一家一家摊位挑出来的。
后来,家里条件好了,我们搬了新家。母亲专门买了一个带玻璃门的装饰柜。柜子里摆着父亲的几枚奖章,还有他寄回来的一些礼物。
有一次我问母亲:“妈,爸在边防那么苦,你一个人带着我也苦,你不觉得亏吗?”
“你爸守的是国门,”母亲认真地说,“他守住了,我们才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他吃过的苦,我心里都清楚。我吃过的苦,他心里也清楚。我们谁都不说亏,因为我们心里都明白,虽然他回不来,可他的心,时刻惦记着咱这个小家呢。”
再后来,我长大成了家。我的爱人有个小名叫“铁蛋儿”,是我公公起的。
铁蛋儿是我从小到大的邻居,我俩同岁。他父亲曾在海军舰艇部队服役,经常出海,一去就是大半年。铁蛋儿的母亲和我母亲是厂里的同事,关系好得像亲姐妹。
小时候的铁蛋儿没个正形,每次见面不是揪我辫子,就是拿虫子吓唬我。我气不过,转身就跑去找他母亲告状。
铁蛋儿的母亲性格爽利,一听这事,二话不说抄起笤帚就要揍他,嘴里骂着:“你个浑小子,再欺负人,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铁蛋儿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我做鬼脸。
那时候,铁蛋儿家的客厅里,摆着一张大照片。照片上,他父亲穿着笔挺的海军军装站在甲板上,背后是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别提多英俊了。
有一次我从铁蛋儿家回来,进门就拉着母亲的手说:“妈,铁蛋儿他爸多神气啊!为啥我爸的照片就没那么好看。能不能让我爸也去舰艇上?”
母亲听完,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爸不能去舰艇,他守的是高原。”
“高原上风沙大,一年四季刮个不停,吹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疼。到了冬天,零下三四十摄氏度,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地就结成冰。你爸他们巡逻的时候,要走几十公里的路,雪没过膝盖,呵出来的气在眉毛上都能结成霜。可是高原上有咱们的国境线,有界碑。你爸守着界碑,守的就是祖国。”
“铁蛋儿他爸在海上也常遇到风浪,也有靠不了岸的时候。军人呐,不管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不管守在哪里,都是在替咱们扛着天。”母亲说着,我听着,尽管那时的我还并不完全明白母亲的话。
长大后,我和铁蛋儿走到了一起。铁蛋儿也穿上了军装。就这样,我和母亲、婆婆一样,也成了一名军嫂。
结婚那天,铁蛋儿穿着军装来接我。看着他的样子,我忽然想起曾经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满院子跑着淘气的铁蛋儿,如今也成了一名能担重任的军人。
我的父亲和公公退休后,都回到了家乡。我们两家人住得近,逢年过节就聚在一起,饭桌上热闹极了。父亲总是讲高原,讲风雪夜里的巡逻,讲他当年怎么在暴风雪里摸到界碑。每次讲到这里,母亲就轻轻拍他一下:“行了行了,多吃点菜吧。”公公也哈哈笑起来,开始讲他的故事。讲舰艇遇到风浪,战友们晕船晕得胆汁都吐出来了,依然坚守岗位;讲护航,讲靠岸的时候,别的国家的军人朝他们竖大拇指。那种骄傲,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爱人也参与谈话,讲的是部队的新装备、新变化,讲如今的训练条件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我在父亲的眼睛里见过,在公公的眼睛里也见过。那是属于军人的光。
作为军人的女儿,又作为军人的妻子,常有人说这得吃不少苦。我不否认,但我也觉得光荣。
我常常想,什么是家?家不仅是一个房子,或一张饭桌,而是即便不能天天见面,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心也从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