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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入生命的家书,让我读懂什么是爱与责任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曹 展 责任编辑:郭妍菲
2026-07-04 07:21:17

刻入生命的家书

■曹 展

那是1976年的冬天,北方的风刮得紧,车站却挤满了送行的人。我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背着打得方方正正的背包。母亲红着眼眶,一遍遍地整理着我那本已齐整的衣领,嘴里絮絮叨叨地叮嘱冷了要添衣、饿了要吃饱。父亲却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方正、规矩、不多言。汽笛声响,我转身上车,回头时看见父亲微微抬了抬手。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黄土地变成了青翠的山峦,空气也渐渐湿润起来。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我终于踏上厦门这片陌生的土地。这座海滨城市,有高大的榕树,有软糯的闽南话,还有着随时可能响起的演练防空警报。我是高炮部队的一名炮手,每天在炮位上摸爬滚打,汗水混着机油,把军装浸得发硬。老兵们常笑着说:“老兵病多,新兵信多。”起初我不解其意,后来才慢慢品出其中滋味——老兵们在部队待久了,身上总有些训练留下的老伤,每逢阴天下雨便会发作;而新兵呢,则是家书多,那份思念像藤蔓一样,将人缠住。

我的第一封家书,是在新兵连的第一个周末写的。记得那天下着小雨,我趴在通铺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在印着红格子的信笺上写了很久。写初到南方的不适应,写海风里的咸腥味,写训练时班长的严厉,写食堂的饭菜虽然简单却管饱。其实我想写的不是这些,我想写的是想家,却又觉得一个当兵的人,不该说这样软绵绵的话。于是那封信写得别别扭扭的,怎么看都不自然。

信寄出去后,便是漫长的等待。那时部队的信件都是由连队文书取的。我每隔两三天就要跑去问一次:“有我的信吗?”文书总是笑嘻嘻地说:“莫急嘛,信还在路上爬。”我知道从老家寄一封信到厦门,快则四五天,慢则七八天,可是那份期待,让每一天都变得格外漫长。

父亲的回信终于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不长,一页纸而已。他先问了我的身体状况,嘱咐我海边潮湿,注意别得关节炎;又说了家里的近况,告诉我母亲养的那只芦花鸡下了很多蛋;最后才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在部队好好干,不要给家乡丢脸。”

父亲在公社医院当医生,又是多年的老党员,一辈子都在为乡里乡亲服务。他的信里,总是那些平常不过的话,可是不知为何,每次读完,我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说到父亲的信,我常想起傅雷家书。那是一位文化大家写给儿子的信,字字珠玑、满纸书香,谈艺术、谈人生、谈做人做事的道理。父亲的信,自然不能与傅雷家书相比——它没有那样浓厚的文化色彩,也没有那样深厚的底蕴。可在我心里,那些朴素得近乎寡淡的文字,却有着同样的分量。

后来,我从炮班调到了团司令部,当了一名打字员。那是一台老式的铅字打字机,每一个字都要从字盘里找出来,然后“咔哒”一声打在蜡纸上。我打字,速度快、出错少。这得益于父亲从小对我的教导——做什么事都要认真,都要做到最好。在团部,我能接触到更多的文件材料,也知道了更多关于这支部队的光荣历史。我更加努力地工作,训练时也从不偷懒。后来,我又调到政治处宣传股代理宣传干事,立了两次三等功,还几次受到嘉奖。每次拿到奖状奖章,我总是第一时间写信告诉家里,信纸上仿佛还带着我滚烫的心跳。

父亲的回信却总是很平静:“知道了,戒骄戒躁。”短短几个字,像是往滚烫的铁上浇了一瓢凉水。起初我还有些失落,觉得父亲太过严苛,不懂得为我高兴。可是慢慢地,我明白了。父亲是在告诉我,荣誉是过去的,重要的是脚下的路还要继续走好。父亲这辈子不知给多少人看过病,救过多少人的命,可他从不挂在嘴边。他的淡然,反而让我学会了如何面对荣誉,如何保持一颗平常心。

4年的时光,我把青春留在了那片海防线上,也把最深切的思念留在那一封封家书里。在信里,我写了炮位上40摄氏度的高温,汗珠滴在炮管上瞬间就蒸发了;台风天里加固营房时,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夜晚站岗时看到的星空,和海那边的渔火点点。那些信,是我青春的注脚,也是我与父亲之间看不见的纽带。

退伍那天,我把父亲的回信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将一个军用挎包装得满满当当。回到家乡,我成了一名普通的机关工作人员,后来又当过记者。生活归于平淡,那些家书被我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偶尔翻开看看,就像是翻开了那段青葱岁月。可惜的是,在后来的几次搬家中,那些信不慎丢失了。

父亲在一个秋天的傍晚走了。他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清理遗物时,我在他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我从部队写回来的所有家书,每一封都保存得完好无损,甚至连折叠的痕迹都还是我当初寄出时的样子。

我愣在那里,手里捧着那些泛黄的信件,泪水模糊了双眼。我明白,这些信件记录着我的成长,是他最看重的“收藏”。

现在,很少有人再写家书了。新的通讯方式让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得方便快捷,可是我依然怀念家书所承载的温度和厚重。家书,是要用心去写的,一笔一画都是情意;家书,也是要用心去读的,一字一句皆有深意。

如今,我也渐渐老了,比当年的父亲还要老。摩挲着那些旧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字迹已经模糊。遥想父亲当年对我说的话,以及那些遗失在岁月里的文字,都化作了无形的家书,镌刻在我的生命里,让我读懂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