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竹筐
■王明洪
陈 磊绘
我休假回家收拾房子时，母亲从一堆准备扔掉的老物件里挑出一个竹筐，说：“这个还是留着吧，好歹有个念想！”正在搬桌子的我不经意间望向那个竹筐：它周身带着些暗色痕迹，多处破损的竹条仿佛诉说着它经历过的沧桑岁月。听了母亲的话，我忍不住把它拿起轻轻擦拭。
儿时的记忆里，母亲和这个竹筐总是形影不离。田间地头、菜园猪舍、河塘沟边，无论走到哪儿母亲都会带着它。竹筐里总盛着各色瓜果蔬菜，或是名目繁多的野草。
我年幼时家里甚是贫寒，父亲长年累月在外打工。为了补贴家用，在家操持家务的母亲不得不养一些牲畜。除了阴雨天，母亲总会挎着竹筐去野外打草。她起得很早，往往我和姐姐还在睡梦里她就出门了，等她回来时已是艳阳高照。竹筐里嫩绿的草叶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散发着阵阵泥土的芬芳。到家后，母亲顾不得休息片刻，又开始挎着竹筐在猪圈兔舍旁忙前忙后。看着那些牲畜大快朵颐，母亲才轻松地吁口气。
母亲对这只竹筐格外珍惜，过不了几天，就清洗一次。小时候，每回看到竹筐不在家，我就断定母亲一定又出去干活了。在我童年的印象里，我和姐姐起床后在村口等母亲归来是幸福而甜蜜的。因为每次母亲外出回来时，竹筐里总会藏着一些诱人的野果，或者可口的甜瓜，酸酸甜甜的味道沉醉了我们的童年。
由于母亲的精心侍弄，我家的菜园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待到作物成熟时，她会挑选一些长势喜人的蔬菜瓜果，码放在竹筐里挨家挨户送给乡邻。我尾随在母亲身后，吃各家互相分享的瓜果，听大人们唠家长里短。
到了年底，母亲养的那些牲畜开始陆续出栏销售。昏黄的油灯下，她一遍遍数着零碎的纸币。母亲文化水平不高，但对于那些钞票如何使用，心中早有了定数。当中绝大多数定会预留作我和姐姐的学费，母亲绝不会轻易动用。她常说：“识字走遍天下，文盲寸步难行，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像我一样。”我知道母亲尝够了没有知识的苦。有好几次母亲挎着竹筐到集市上去售卖肉兔，买主少给了钱，她到家后才发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竹筐，母亲没有责怪少给钱的人，而是不停地埋怨自己：“我怎么这么笨呢？这么笨啊！”随后是久久的黯然神伤。
我上小学时在一次考试中抄袭，被监考老师发现。放学后，班主任亲自把我领了回来，正碰上母亲挎着竹筐从菜园回来。她问明事由后，二话不说，顺手拿起门前的扫把，对着我的屁股打下去，就连班主任也没能劝住。夜深人静时，母亲一边在月光下清洗竹筐一边簌簌流泪：“我原本希望你能成人成才，不想你竟干出这孬事，将来有什么出息啊！”说完竟失声痛哭。我忙喊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母亲这才停止哭泣。
参军入伍后，我有了津贴，几次想给母亲买一个新的竹筐，都被她制止了：“你的钱还是攒着吧，将来有用处。再说我这个竹筐还能用的！”母亲说这话时，正提着竹筐喂肉兔。看着一天天长大的肉兔，她眼神里流露出温暖的光。我知道她口中的将来是指我结婚生子。可当我结婚生子后，每回要给她花钱，她仍是拒绝：“你现在已经成家了，花钱的地方更多！”我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母亲永远是母亲啊。
母亲操劳了一生，辛苦了一生，到了晚年身体已大不如前。前些年，家里已不再养牲畜，菜园也早已荒芜。可母亲仍不时挎着竹筐出去走走。回来时竹筐里有时装着些许野菜，有时空空如也。我们劝她放下竹筐休息休息，她说什么也不肯。近几年，她得了风湿病，一到阴雨天胳膊就疼得厉害。几次想提起竹筐，可最终不得不放弃。
每回我休假在家，都会尽可能多抽出时间陪母亲说说话，讲讲见过的奇闻趣事，谈谈过往生活。看着墙角那只母亲舍不得扔掉的竹筐，我突然明白，那里面不仅盛满了悠悠岁月，也盛满了一个母亲朴实无华的爱。我知道那些爱是不会消逝的，它会一直在，永远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