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的脚步声
■曹继可
姥爷的脚步声,是南部战区陆军某旅中士李兆康童年最熟悉的声音。
李兆康从小在姥爷身边长大。每天,姥爷“咚咚咚”的脚步声像一台轰鸣不停的老式拖拉机,急促有力。旁人问他哪来这股子劲头,他总是回答:“我这双‘铁脚板’闲不下来啊。”
1965年,已经当了一年乡村教师的姥爷响应国家号召,穿上了绿军装。他所在部队有个响亮的名号——“攻坚老虎”,是从东北一路打到海南岛的英雄部队。
第二年,部队开赴广东某农场执行军垦任务。那里遍地沼泽烂泥,蚊虫肆虐。没有田就自己开,没有粮就自己种,姥爷和战友们起早贪黑,硬是在一片烂泥滩上种出了金灿灿的稻子。
为了能早日完成任务,连队党员们每天凌晨三四点就摸黑下地。平时有急难险重任务,他们又带领大家冲锋在前。
目睹党员日夜争先、无私奉献的模样,姥爷对党组织产生了向往,有了追随先锋脚步的志愿。
1968年,姥爷跟随队伍转战黔东南深山,支援国防工程建设。当地群山连绵、地势险峻。深山之中没有路,每一次前往施工现场,大家都要背负四五十斤重的砂石建材,徒手攀爬陡峭的山坡。
可即便万般艰苦,姥爷始终迎难而上。他心里清楚,想要向党组织靠拢,就得以身边的党员为榜样,吃苦在前、冲锋在前,用实打实的行动,接受党组织的考验。
那年9月,姥爷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还被任命为尖刀班班长。
20世纪70年代,姥爷脱下军装,转业到地方。他来到河北,参加了轰动全国的“华北油田大会战”。
那片荒原,白花花的盐碱地一眼望不到头,偶尔一阵风刮过,地面便扬起一层白蒙蒙的碱尘,沾在嘴唇上,又苦又涩。没有人烟,搭起帐篷就是驻地;没有淡水,得自己挖几米深的坑,用沙子滤出一点点能入口的碱水……
姥爷很少提那段日子。他只说,冬天零下十几摄氏度,井架冻成了冰柱子,可谁也没缩过手。连夜抢修设备,大伙儿蹲在井场,困了就靠着钢管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一次井喷,大家扛沙袋、堵井口、拧螺栓,全都往前冲。等把井压住了,一个个活像泥塑的人,却咧着嘴笑成一团……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那片盐碱地,后来开出了一朵朵“石油花”。
姥爷退休后,那双“铁脚板”也没闲下来。邻居家水闸爆开,姥爷急得直跺脚,蹚着过膝的水找到总阀拧紧。邻居阿姨做饭时暂时走开,门却被风带上,灶上油锅烧干了直冒黑烟。姥爷二话没说翻过两家阳台,探身把液化气阀门关上……
大家说他热心肠,他只回一句:“党员嘛,脚板勤快,人心才暖。”
李兆康就是听着这些故事长大的。姥爷不怎么爱讲大道理,可他的故事就是最好的道理。大三那年,李兆康入了党;毕业后,他穿上了军装。
李兆康去部队那天,姥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去车站送他,走路还是很快。李兆康跟在他身后,明显感觉到,姥爷的步子没有以前利索了。
新兵即将登车,姥爷抬起手拍着李兆康的肩膀说:“到了部队好好干,不要怕苦怕累。姥爷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党员的肩膀就是用来扛担子的。”
到了滇南边关,李兆康才真正明白“吃苦”两个字的意义。茫茫群山深处,营盘孤零零地守在那里。出门就是山,抬头还是山。可他从没想过退缩,因为每次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耳边就会响起姥爷那双“铁脚板”踏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坚定,一下比一下有力。
入伍第二年冬天,连队清理塘泥。天寒地冻,李兆康和战友们站在齐腰深的淤泥里,一锹一锹往外挖。冷风灌进领口,泥水溅了一脸。每次巡逻,翻山越岭、蹚水过河,都是家常便饭。可每走一步,李兆康都觉得不仅在走自己的路,还在延续姥爷的路。
姥爷在黔东南背过石头,他在滇南边关翻过山头;姥爷打过油井,他守过界碑。干的不是一样的事,可那股子劲儿,是一模一样的。
去年底,李兆康第一次休假回家。姥爷从里屋迎出来,笑得格外开心,可他的脚步明显慢了,落地也没以前那么重了。
李兆康鼻子一酸:岁月到底把姥爷的“铁脚板”磨钝了。可姥爷留给他的东西,一点都没少。如今李兆康戍守在祖国边防线上,山还高,路还远,可他不怕,因为他每次巡逻时,耳边都好似回响着姥爷“咚咚咚”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