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无言
■李 强
川渝的盛夏,烈日的光芒如炉火般倾泻而下,大地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空气都仿佛要被点燃。训练完毕,我的汗水如断线的珠子不断滚落,浸透了作训服。
当我的指尖抚过装具粗糙的帆布,熟悉的触感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想起了父亲工装裤上磨得发白的裤缝,那道被岁月和劳作反复摩挲的痕迹,烙印着一个男人半生的坚韧。
那年高考结束后的暑假,我曾在建筑工地上与父亲共同度过3个日夜。正午,钢筋被晒得滚烫,让人难以触碰,他却赤着上身搬运。古铜色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油光,汗水沿着结实的肌肉纹理蜿蜒而下。
入伍那天,父亲坚持要到车站送我。候车室嘈杂的人声中,他蹲下身为我系紧松开的鞋带。就在那一刻,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发茬上,我才发现他耳后多了一块褐色的疤痕。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是他前阵子焊钢架时被飞溅的火星烫伤的,他却从未向我提过只言片语。
就这样,我登上了起程的列车。新兵连的第一次单杠考核,我悬在杠上晃晃悠悠,手臂酸胀不已。汗水淌入眼睛,模糊了我的视线。恍惚间,我仿佛看见父亲在楼顶铺设卷材的身影——他戴着那顶破旧的草帽,手中的铲子挥得很稳。阳光将他劳作的身形投射得格外清晰。记得有一次,我站在楼下喊他下来喝水,他只是朝我挥了挥手。我看到他工装后背凝结了一片白花花的盐霜。
后来,那片盐霜一直镌刻在我的脑海里。父亲用他沉默的身影教会我坚强,给我迎难而上的勇气和力量。
这些年,我踏过戈壁,闯过高原。驻训的那个夏天,戈壁滩的地表温度超过50摄氏度。我和战友背着沉重的背囊在无垠的荒漠中行军,迷彩服被汗水彻底浸透,又在烈日的烘烤下变得硬挺,摩擦着后背的皮肤。海拔4000多米的雪域高原上,寒风如刀子一般从脸庞划过,积雪顺着缝隙钻进鞋袜,稀薄的空气扯得人胸腔发疼。无数个身心俱疲的时刻,都是父亲的身影激励我前行,激励我坦然迎接军旅征途中每一次磨砺。
前几天与母亲视频通话时,她忧心忡忡地告诉我,父亲在工地上中暑了,此刻正躺在工棚里输液。“他非要硬撑着说没事,还一直念叨着你在部队肯定比他更辛苦,不让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母亲悄悄将手机镜头转向里间,我看见父亲趴在木板床上,裤腿卷到膝弯处,小腿上布满蚊虫叮咬的红痕。
经我再三劝说,母亲将手机递到父亲手中。父亲抬眼望见屏幕中的我,脸上转瞬堆起轻松的笑意,轻描淡写地开口:“没多大事,歇歇就好了。”我心里清楚,他是不想让我担心。我反复叮嘱父亲天热注意防暑,正午避开烈日做工,累了就踏踏实实歇着。
挂断电话后,我独自走到营区那排白杨树下。皎洁的月光将斑驳的树影投在地面,宛如父亲工地上纵横交错的钢筋骨架。夜风拂过汗湿的衣襟,带来戈壁特有的沙砾气息。那些回忆在我脑海中不断涌现。父亲总是这样,从不在我面前喊累,也从不追问我训练苦不苦。他用宽厚的臂膀撑起一个家,教会我用青春的脊梁承担起岗位的职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