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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的夜晚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张玉铎 责任编辑:郭妍菲
2026-07-25 07:56:25

想家的夜晚

■张玉铎

我选择入伍,本是意气用事,因为高考失利,没想到,却得到了母亲的全力支持。

母亲常说我性格太拗,让我别干什么我偏干。我这样一颗顽劣的种子究竟是如何安然长大的?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母亲,是她无处不在的爱给予我丰厚的养分。后来,当我如愿穿上军装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也向往过军营,但没有人能够像她支持我一样倾尽全力支持她。

再后来,我选择了报务。原因很简单,在前来选兵的教员身上,我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分兵那天,我们坐在一个阶梯教室里。我拼命记下生涩的摩斯电码,恨不得调动所有脑细胞。阳光穿过窗外的防护栏探进来,碎金子似的光落在教员微卷的发梢上,让我想起了母亲,我想跟她走。

我一直相信,能歌善舞、勤劳能干的母亲如果穿上这身军装,如今应该和我的教员一样,扎根部队多年,把一门专业钻研得深之又深。或许她还会用百灵鸟一般的嗓音唱响一支支动听的歌曲,成为咱们这支队伍里优秀的文艺工作者之一……

母亲总说我长得不像她,没能遗传她的长处。穿上军装后,我常常对着军容镜整理着装。我总希望能在自己身上找到一些像母亲的元素,我很想念她,或者说我很想把自己变得更像母亲一点。

那年12月31日,我来到了这个驻扎在山林腹地的连队。第二天就是元旦,想家的思绪长得比山间任何一棵树都要高,比山里任何一株藤蔓都要纷杂。

山上有很多桃树,冬来只剩下枝干,我不由得想起老家那棵桃树。

在乡下过年的时候,母亲会将棉线绕在桃树枝丫上,再切下一截红色或白色的蜡烛,放在铁柄小勺里烤化。她先用手指蘸一点凉水,再蘸上微热的蜡油,按在棉线上。蜡油凝固后,便宛如一朵鲜艳的桃花。反复几回,一朵朵或凌寒盛开、或含苞欲放的蜡质桃花就长在桃枝上了。

连队的宿舍没有空调,山里的夜,寒冷透入骨髓。我穿着毛衣毛裤躺在被子里,辗转难眠。窗外的灯光透过帘子照进来,被晕开了,暖黄的色调让我想起大货车的前灯。

母亲常心疼地说,我长到18岁都没离开过她。其实母亲说得不准确,我幼时曾离开过她一段时间。那时她孤身一人在杭州做生意,父亲因为教书的缘故带着我在宜兴老家。爷爷说,三四岁的我“想娘几乎想得要疯了”。

那时每次和母亲通电话,我就只是哭。母亲起初听见我的哭声还能安抚我,渐渐地她也说不出话,话都随着眼泪咽下去了。她常说母女连心,我们共享同一份带着心酸和苦咸的滋味。

就这样哭闹了半年,母亲实在忍受不了与我分离之痛,家人也唯恐我生病,我终于颠簸着来到了母亲身边。

母亲做的是电缆生意,时常要从老家拉货去杭州。货车大多在凌晨出发,我常常跟着母亲一起押货。每次被母亲从睡梦中叫醒,我都很乖巧,任由她把我从床上提起来,摸黑为我套上厚厚的毛衣毛裤,再拉着我走到路边,在寒风凛冽中等车。

大货车的车厢里,陈旧的空调气味和坐垫上微酸的气味混杂在一起。货车司机多是同乡,为人热情亲切,常常惊讶我这样小的孩子跟着母亲跑车却不哭闹。母亲总是报以欣慰一笑,紧紧把我搂在怀里,说:“她就愿意跟着我,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到天涯海角都不怕!”

母亲让我躺在她的臂弯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哪怕车上有空间她也不舍得把我放下。我的乖巧源于隐隐地担忧,害怕哭闹发出的声响会把母亲再次从我身边夺走。我像一只小兽,警惕地守在母亲身边,只有在母亲的臂弯里才能安心。

现在母亲的右臂是无力的,很容易酸痛,她常开玩笑地说是被我枕出来的。母亲的臂弯搂着我睡了好多年,柔软而温暖,我至今记得。

宿舍外的路灯暗了,我脑海中的车灯也灭了,只剩风的呼吸和荧荧的月。月光里映出母亲的身影,我仿佛听见母亲的歌声——“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