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空间换时间 以坚守赢胜利
——抗美援朝战争第四次战役的防御作战
■周 一
1951年抗美援朝战争第四次战役中，志愿军发起冲锋。资料照片
1951年2月16日，志愿军撤出砥平里战斗，第四次战役第一阶段作战就此结束。此时，作为第二番作战部队的第19兵团已开始渡鸭绿江，预计于3月中旬前后到达前线。为给轮换部队争取机动时间，中朝联合司令部在2月17日就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下达全线转入运动防御的命令，要求部队“从各方面想办法来拖延和阻止敌人前进，保持阵地”，以空间换时间，为争取连续作战创造有利条件。
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完成兵员与装备补充后，整体作战能力得到明显改善，并在前一阶段作战中取得了局部战果，美军指挥官李奇微便趁势接连发起“屠夫行动”“撕裂者行动”“狂暴行动”，对我方阵地和主要城市展开全面进攻。经过70余天连续奋战，志愿军与朝鲜人民军以灵活的战术、勇猛的战斗、顽强的意志力克强敌，将敌军大部挡在了三八线以南地区，实现了我军的战略意图。
浴血阻击抗“屠夫”
1951年2月19日，李奇微同美军主要指挥官召开作战会议，决心发动代号为“屠夫行动”的进攻。按照李奇微的设想，此次进攻行动不以大量夺占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的阵地为主要目标，而是要消灭我军尚未及时撤离的作战部队，使我方失去再次集结兵力、发起新攻势的能力。根据部署，美第1、第9、第10军指挥所属部队自西向东排列，分别对汉江以南地区、砥平里至横城地区、朝鲜半岛东海岸的江陵地区发起进攻，意图充分发挥空地火力与装甲部队的快速机动优势，分割包围我前沿兵力并伺机歼灭。
2月21日，“屠夫行动”正式开始，“联合国军”从多个方向展开攻势。此时，驻守西线汉江南北一带的部队是志愿军第50军和第38军一部。志愿军总部早已预判到敌军的这次进攻，为保存有生力量，早在18日就已命第50军主力撤至汉江北岸。同时，为增加防御纵深、迟滞敌军的渡江行动，第50军在大部撤至北岸时，留下第149师第447团1营3连驻守江心浮里岛。从地形上看，浮里岛面积不大，距汉城仅10余公里，一旦被敌军占领，极有可能成为其夺取汉城的跳板。我军若能掌控该岛，就能在敌军的渡江通道上钉下一颗钉子，在其部队半渡时发起突然打击，阻滞敌军快速北犯的节奏。
3连在前一阶段的汉江南岸阻击战中，就已积累比较丰富的坚守防御作战经验。进驻小岛后，他们立刻将全连划分为多个战斗小组，挖掘贯通式交通壕，和敌人打起“阵地游击战”。在实战中，官兵总结出一套“三快”动作要领：一是耳快，靠炮弹的呼啸声快速判断弹着点，第一时间选择隐蔽区域规避伤亡；二是眼快，全程紧盯敌人的进攻方向，待其步兵发起冲锋时立刻开火阻击；三是腿快，经常变换自己的阵地，让敌人的近战火力找不到固定打击目标。从2月21日到3月初，尽管敌军接连发起多轮猛攻，却始终没能拿下浮里岛，更不敢贸然渡江，生怕自己的侧后方暴露在我军火力之下。
中线战场这边，就在敌军准备发起进攻的节点，洪川一带下起了朝鲜半岛罕见的大雨，不仅直接迫使美空军战机无法升空出动，遍地泥泞的道路也让其地面部队寸步难行。我军抓住这个窗口快速抢修野战工事，并把大量勤杂人员补充到一线作战营连，计划依托工事延缓敌人的进攻。2月23日，大雨刚停，敌军就立刻发起疯狂进攻。在我军多处阵地前沿，美军、英军和南朝鲜部队在飞机、大炮的配合下，整营、整连地发起冲锋。此外，敌军坦克的行动格外嚣张，以十几辆甚至几十辆为集群，直接向我阵地纵深横冲直撞。这种打法下，我军一线阵地损耗严重，只能暂时主动撤出；但一到夜间，敌军就停止攻势转入宿营，我军立刻组织反击力量借着夜暗夺回阵地。如此反复拉锯，不少阵地多次易手，敌军虽连续猛攻数日，实际推进距离却十分有限。
“屠夫行动”前后持续15天，直到3月6日，“联合国军”既没能大量歼灭中朝军队有生力量，累计北进距离也不足5公里，其作战企图基本落空。志愿军发挥自己近战、夜战的特长，与朝鲜人民军并肩作战，在相对狭窄的防御纵深内与敌军反复周旋，不仅迟滞了对手的行动，还在运动中不断调整防御部署，做好了应对敌军后续更猛烈进攻的准备。
灵活应敌破“撕裂”
在“屠夫行动”推进期间，“联合国军”便已着手筹划下一阶段的进攻行动。李奇微将这次后续攻势命名为“撕裂者行动”，从实际作战进程来看，其核心意图主要包含两层：一是通过大范围跨区域的空降行动，切断志愿军与朝鲜人民军的战线联系，并夺取汉城；二是在发起阵地进攻时，以多个箭头并肩攻击，割裂志愿军的一线防御部署。
3月7日清晨，“屠夫行动”刚刚落幕，“撕裂者行动”随即启动。美第9军主力攻克洪川后，骑兵第1师与陆战第1师合兵一处，以坦克部队为先导，分多路向我军防御纵深实施穿插，企图分割我军的阵地防御体系。身处一线的志愿军官兵面对敌军大举进攻毫无惧色，依托地形与工事同敌人展开殊死搏斗。仅7日当天，就有多个连队的官兵因死守阵地不退而全部壮烈牺牲。
中朝联合司令部研判战场态势后认为，这种打法虽尽显顽强斗志，却与我方保存实力、“以空间换时间”的战役指导方针相悖，一味坚持下去只会陷入人地皆失的被动局面。3月10日，联合司令部当即发出战术指示，强调“在兵力配置上，至少应控制半数或三分之一部队作为机动”“应在阵地前沿组织火网地带”。在这一原则指导下，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各部随即完成相应调整，基本上将所属防御力量分为前后两个部分，交替掩护、适时反击，并按照联合司令部统一部署，逐次向三八线一带转移。
至3月12日，原处于纵深地带的第二线防御部队，如志愿军第26、第39、第40军和朝鲜人民军第19师，均已顺利进入警戒阵地，计划以坚决的防御战斗再迟滞“联合国军”7至8天，为刚刚入朝的第19兵团和第3兵团争取向前线开进的宝贵时间。15日，李奇微下令扩大“撕裂者行动”的作战范围，从西、中、东3个方向发起全面进攻，并指挥空降第187团在汶山一带实施空降，企图从侧后方对我军阵地实施包围。
3月28日，美第25师和空降第187团主力，在数十辆坦克和大量飞机、火炮的支援下，向东豆川里及其以东的第26军防御阵地发起猛攻。该区域处于志愿军与朝鲜人民军的战斗接合部，加之美军空降部队实施了割裂作战，导致第26军在防御战斗中缺少友邻的直接策应支援，多处要点陷入敌军的重重包围。危急关头，第26军第232、第233、第234团等部利用工事，以手中极为有限的反坦克武器与敌人展开血战，在各自阵地上接连打退敌人数次冲锋。其中，第234团在七峰山一带歼灭美军1500余人，还创造了1个班用反坦克手榴弹击毁美军坦克9辆的模范战例，其作战经验被志愿军各部转发学习。
战至3月31日，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已在第二道防御阵地上阻敌20天，完成预定的作战任务，并逐次撤至三八线南北一带，展开新的防御准备。在这20天的战斗中，我军始终贯彻中朝联合司令部的防御战术指导方针，保存力量、灵活接敌，牢牢掌握着战场主动权。这一重要的防御作战原则后来被概括为“兵力配备前轻后重，火力配备前重后轻”，不仅及时有力指导了此次作战，更成为很长一段时期内人民军队组织实施机动防御的要则。
寸土必守“铁三角”
“联合国军”在全面抵近三八线附近后，并未放缓进攻势头，随即发起“狂暴行动”，企图将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全部赶至三八线以北，并夺占平康、铁原、金化这一“铁三角”地区，为下一步继续向北推进抢占进攻出发阵地。
“铁三角”地处朝鲜半岛中部，向东北可直抵元山港，西南和西北又连接着汉城和平壤，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志愿军对此早有预判。4月5日，志愿军总部向各军发出指示，明确指出敌人将“重点进攻铁原、平康、金化、金城、兔山地区”，电令各军迅速集结、巩固阵地，争取下一场作战的胜利。
此时，志愿军第40军刚完成部分兵员补充，在洪川以北、金化以南的狭长区域组织防御，成为“铁三角”地区的正面屏障。从地形上看，这一区域山地密布，便于我军构筑野战防御工事、层层阻敌；但洪川经春川、华川至金化的一条主要公路贯穿其间，直插第40军防御纵深，从而为敌军装甲部队的快速机动提供了便利条件。针对这一情况，第40军各部在工事构筑上严格落实“四防两便”标准：即“防炮、防空、防火、防毒”，同时做到“便于发扬火力、便于机动”，并将大部分反坦克火力集中靠前配置，重点打击敌人的坦克、装甲车和集群步兵。
4月13日，敌军从前期占领的阵地出发，沿洪川至金化公路北进，途中遭到道路两侧的第40军各部的顽强阻击。敌军只能放慢节奏，转而对我军阵地逐个发起强攻。我军随即灵活调整战术，将节节阻击转为节节诱敌，待吸引敌人的兵力、火力大量集中后便主动撤出阵地，入夜后再派出小股部队实施偷袭，不仅能夺回白天失守的阵地，更能大量杀伤敌军有生力量。这套战术把“联合国军”拖得疲惫不堪，甚至几日后，第40军可以在白天派出捕俘力量，抓捕在山林里歇脚、烤火的敌人。
战至4月21日，“联合国军”已连续进攻70余天，官兵疲惫不堪、装备损毁严重，就连其一向引以为傲的后勤保障，也因战线过度拉长出现难以为继的局面。反观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在中朝联合司令部正确的机动防御作战方针指导下，逐山逐水节节阻击敌人，并以阻击与反击相结合的方式，有力迟滞了“联合国军”的推进节奏，歼敌5万余人，不仅为第二番作战部队争取到两个多月的宝贵时间，还基本完成主动出击、发起第五次战役的准备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