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春天,在《高原疾病学》的结课课堂上,我送给16名即将奔赴高原一线的高原医学专业学生每人一副听诊器,上面工整地刻上了他们的名字。我告诉他们:“在边防,设备可能不如医院齐全,听诊器是我们直接、可靠的伙伴;把它用熟、用准,是对战友们的负责。”
选择这份礼物,与我在高原的一次亲身经历有关。我在高原某医疗保障点执行任务期间,接诊了一名突发高烧、胸痛的战士。我用听诊器贴近他的胸膛,发现他心率偏快,还夹杂着一丝细微却异常的杂音。结合持续发热症状,我高度怀疑这名战士是感染性心内膜炎。这一疾病的确诊,需要精细的心脏超声检查。我们立即通过远程系统,联系上4000多公里外的陆军军医大学新桥医院超声科。视频那头,超声专家通过远程系统,细致指导当地医生调整探查切面、甄别关键影像特征,最终诊断得以明确:心脏瓣膜区域已形成脓肿。面对这种情况,我们立即启动应急机制,通过医疗专机将战士转运至后方医院进行手术。手术很成功,不久后战士康复归队。这次经历让我深深感到,在一线,接诊医生早期准确、敏锐的听诊,往往是判断病情、争取时间的关键。
回到课堂,我把这个案例讲给学生们听。我说:“在偏远的战位,医生的基本功就是最宝贵的装备。你们手里的听诊器,可能是发现风险的第一道关口,不仅要用它听清心跳的节律,更要准确读懂每一次心跳背后传递的信息。”
那16副刻了名字的听诊器,并不贵重,却寄托着我一份朴素的期望:愿它们能陪着这些年轻人走上高原,认真听清每一位战友的心跳,也记得自己的初心。
这份期盼,后来在高原上得到回响。去年,我去高原调研,遇见好几个毕业不久的学生。在拉萨,一个学生拍了拍自己白大褂的口袋说:“您送的听诊器,我天天带着。”在西宁,一名在基层工作的学生主动前来告诉我,虽然单位偏远,但能感觉到自己的价值;为了能更多地帮助到战友们,她计划进修,系统提升临床业务能力。在乌鲁木齐,也有学生利用休息间隙过来,聊起用课堂上学到的方法,提前发现了一位战士的训练伤隐患……看见他们在高原扎下根、长起来,我从心底为他们高兴。
这些年,我去高原巡诊、带教的机会不少,和那16位学生也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们常通过电话聊工作,也聊生活。
“老师,您看看这个瓣膜活动度是不是偏小”“连里最近有战友活动后胸闷、心慌,除了一般缺氧反应,我们还需重点排查什么”……遇到拿不准的病例,他们会打来电话。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有时信号断断续续,有时话筒那头传来隐隐的风声;我在这头听着,偶尔提问,偶尔建议。
“今天巡诊路上看到藏羚羊了”“遇见一位藏族阿妈,非要端给我一碗热酥油茶,说‘金珠玛米’辛苦了”……业务探讨之余,学生们也会和我讲讲生活中的趣事。
听着那些病例描述,看着偶尔发来的高原风景照,我总觉得那片土地其实很近。他们在一线守着,我们在后方守着——守着同一份责任,也守着同样一群人。
我想让在高原坚守的学生们知道,山下也有一群人,始终惦记着那片土地、那里的官兵——我们,是“平原上的高原人”。为此,我和团队一起编写《高原之盾》科普课程,系统整理高原防病知识;协助边疆医院建立专科中心,把更规范的诊疗平台搭建到一线去。这些努力,既是为了高原官兵,也为了正在和即将走上高原的年轻军医——希望他们站在高原上,脚下更稳一些,手里守护战友的方法更多一些。
不久前,一位我曾救治的战士发来重返战位后的照片——脸庞圆润了些,眼神明亮,和术后虚弱的模样判若两人。在课间,我把这张照片拿给学生看。有学生凑过来问:“这是您治好的那位战士?”我点点头。他们看得很认真,有人低声说:“恢复得真好。”
这一声“真好”,让我心里一动。我忽然觉得,这些年课堂上的讲解、高原上的奔忙,仿佛都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回音。那一位位重返战位的战士,不仅印证着救治的意义,也照亮了后来者即将踏上的路。
再过一段时间,新的一届学生也即将走向高原的座座营盘。他们将会用课堂上学到的知识,在巡逻途中为战友听诊,在哨所里鉴别早期病患……那一副副听诊器连着的,不只是疾病与健康,更是“守护高原官兵生命健康”这一责任的传递。
(陈蔷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