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汤勺见证的胜利
■曾国兴
在我所在的干休所荣誉室里，陈列着一把铝制小勺。它轻巧、质朴，来历却颇不寻常——它是由美军飞机残骸熔铸而成。每每凝望这件从抗美援朝战场上带回来的战利品，我的思绪便被拉回70多年前硝烟弥漫的战场。
1950年4月，我在第39军116师警卫营担任文化教员，后来被调到师政治部保卫科。10月22日，我随第一批部队入朝作战。异国他乡的烽火岁月中，有两段经历我格外难忘。
1951年6月，部队在朝鲜顺川郡休整。一天上午，我正在田里帮当地百姓除草，望见一架美军飞机拖着黑烟从南边飞过来，摇摇晃晃撞在一个山头上。未及细看，我就被喊到科长面前。
“上级命令我们科去搜山，抓跳伞的美军飞行员。”科长说话直截了当。“保证完成任务！”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可由于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我心里其实有点忐忑。
我在警卫连挑了两名有经验的老兵，还请了一位朝鲜翻译同行。我们来到山脚下一看，好家伙，山里树高草深，石头缝里都能藏人。在这里搜寻，简直是“大海捞针”。
经与战友和当地村干部商议，我果断改变策略：由搜山改为围困。我们在山下路口设明哨暗哨，24小时盯着，等美军飞行员下山，自投罗网。
果不其然。第三天下午，两名朝鲜民兵押解着一名美军飞行员来到我们驻地。一问，就是那名跳伞的飞行员。事后，科长夸奖我：“小曾同志，你真行啊，没放一枪就把人抓到了。”
我听了直乐。其实哪是我行，都是大家集思广益的功劳。那名飞行员被俘后，一位入伍前做过铁匠的老兵，把收集的敌机残骸熔炼，打制成百余把汤勺，分赠战友留念，我也分到一把。大家笑着说，美军耀武扬威的“铁鸟”，成了我们志愿军将士吃饭的餐具，每次吃饭都能咂摸出胜利的滋味。
入朝作战以来，我一直在保卫科工作。虽然我懂得保卫工作的重要，但总感到军人在火线与敌人面对面厮杀才过瘾。在我的申请下，1951年8月，我被分配到348团5连担任文化教员。
1952年，348团在“三八线”附近的马良山地区执行多次攻防任务。9月18日晚上，我们向美军占据的高地发起进攻，我的任务是带救护组抢运伤员。刚运走一批伤员，指导员就喊我：“一位老班长负了重伤，得送他去营救护所。”我坦言只知道营部的大体方位，但不熟悉具体路线。负伤的班长意识清醒：“我知道路怎么走。”
于是，两个担架队员抬着班长，我走在前面，一行人摸黑沿一条山沟往北走。走了大概半小时，来到一座小山包下面，我抬头一看，觉得不对劲：“咱们的阵地上，草和树全都炸没了，光秃秃的都是炮弹坑。可这山上还有树有草，地面也平整，不像咱们的阵地。”班长从担架上撑起身子看了看：“咱们有的阵地上也有树有草，往上继续走走看。”
走了没多远，一道铁丝网横亘在我们眼前。“咱们阵地前没拉铁丝网吧？”我又停下来。班长说：“有的阵地前也有。”我们又往上走了30多米，前面又赫然出现一道蛇形铁丝网。这下子，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我压低声音说：“撤！马上撤！”
我们悄悄退下山坡，找了个树丛躲起来，一动不动——我们才几个人，万一被敌人发现，只有白白牺牲的份。幸好敌人晚上没出来，我们在树丛里猫了两三个小时。待天蒙蒙亮，我们才从大大小小的山头判明营部的具体位置和行进道路。
我们刚进入营救护所的坑道，敌人的炮弹就铺天盖地砸了下来。副教导员见我们几个人裤子被撕破，腿上全是血口子，忙问怎么回事。班长抢着说：“怪我，带错了路，差点进了敌人阵地。”我赶紧说：“不能全怪班长，我要是早下决心，也不至于让大家遭这个罪。”了解事情始末，副教导员用力拍拍我肩膀：“遇事不慌，处置果断，好样的！”
说实话，当时我没觉得自己有多勇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把3名战友安全带到目的地。后来也有人问我，怎么就判定不能继续往山坡上走？我说，其实就是那天出发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我方阵地的模样。打仗这事儿，有时多看一眼、多想一步，或许就能救命。
时光荏苒。70多年过去，这把从抗美援朝战场带回来的汤勺，陪了我大半辈子。看到它，我就会想起和战友一起并肩战斗的日子。如今，这把汤勺被静静陈列在干休所的荣誉室内，向后来者讲述着永不磨灭的浴血荣光。
（解放军报特约记者 荣俊运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