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创口 传递温暖
■陆军军医大学新桥医院 雷泽源
作为一名整形外科医生，无论去哪里，我的行囊里除了配发的器械，还会备上几样自己的“老伙计”：几轴极细的美容缝合线，一套用惯了的整形外科持针器、剪子等——它们安静地躺在蓝色无菌包里，是我最熟悉的伙伴。
在许多人看来，整形外科追求美，这话不假。但对军队整形外科医生来说，针与线穿引的是比美观更具体的东西：是受伤的拇指能否再次感知扳机的力度，是脸上的痕迹是否会成为返乡时沉默的负担……
2020年深秋，我随医疗队赴高原执行卫勤保障任务。刚抵达点位，物资箱多数还没来得及拆封，一位年轻战士就被紧急送来——他的右手拇指末节意外被重物砸断，骨茬外露，鲜血渗涌。
小伙子疼得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地问我：“医生，我这手以后还能握枪、操作装备吗？”
“放心，我们一起想办法，争取最好的结果。”任务点条件有限，没有无影灯，我们就打着手电，用稳妥的野战方法处理。
清创、止血，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我利用残存皮肤，仔细设计了一个微型皮瓣，把裸露的骨端妥善地包裹起来。这一针一线，不只是闭合伤口，更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留战友的手指功能，为他将来与钢枪的再次“握手”打下宝贵的基础。
包扎完毕，战士看着自己被妥善处理的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我们缝合的或许不只是皮肤与组织，还有一颗因受伤而骤然悬起的心。
如果说在野战条件下，我们首要考虑的是如何在有限时间内保住功能、为后续康复打好基础；那么，当条件允许时，我们便能沉下心来，为战友的“明天”进行更精心地修复。
在陆军第953医院代职期间，我遇到了一次这样的考验。一位即将退伍的战士，因意外导致面部受伤。紧急处理后，伤口闭合了，但粗糙的缝线和紧张的皮缘，像一条显眼的“蜈蚣”爬在他的眼角与脸颊，成了他返乡前的一块心病。
连队干部带着他找到我时，伤口已超过通常认为的最佳清创期。仔细检查后，我对他说：“别担心，我们可以把它处理得更妥当些。”这句话背后，是作为一名整形外科医生的判断：我们修复的边界，不应被简单的“时间窗口”束缚，而应取决于组织本身的生命力与我们所能给予的技术精度。
那天，我用了近两个小时，为他实施了一次精细的修复：拆开原有缝线，重新清理创缘，在皮下进行严密的减张缝合，以最大限度减少皮肤表面的张力。最终，我用比头发丝还细的美容缝线，像完成一件微雕作品般，对合皮肤。
几天后拆线时，那条“蜈蚣”隐去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线痕。战士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这件事让我更加笃定，我们的工作，是在为战友的身心健康护航。无论他们在军营，还是走向社会，都可以更从容、更自信。
有时，这段护航的路可以铺得更长一些——不仅送“他”顺利走出眼前这一程，更要为后来的“他们”扫清路上反复出现的障碍。
在高原代职时，我接诊了一位被藏毛窦困扰了许久的藏族战士。这种疾患在高原并不少见，由于环境特殊、愈合缓慢，一旦处理不当便易复发，严重影响训练与生活。
为他手术时，我采用了一种更适合高原的“Z”成形皮瓣技术。它不仅能彻底切除病灶，还能通过精巧的皮瓣设计和转位，显著改善缝合部位的血供——这在低压缺氧的高原，能让伤口更快愈合。手术很顺利，战士恢复得比预期快。
我心里清楚，高原上被这个病困扰的远不止这一名战友。在后续工作中，我将这套技术系统地讲解、示范给代职医院的医生。离开高原前，看到他们已经能熟练应对此类问题，我心里那份关于“治愈”的踏实感，才真正落了地。
不久前，我收到一封来自高原的信。一位我曾救治的战士在信中细细回忆了手术时的情形。他说：“都说‘医者，仁术也’。在我看来，‘仁’与‘术’从来就是一体的，没有对患者的关切，技术再高也少了温度；没有扎实的技术，善意再浓也难解病痛。你们用行动诠释了这一点……”
这封信，我反复读了很多遍。它让我想起无影灯下那些或焦虑或坚毅的年轻面孔，想起那些“还能不能……”的询问。官兵不怕流血牺牲，但伤痛过后，他们也渴望着能够无碍地扛起钢枪、“无痕”地融入生活。
我们的针与线，便是在这“仁”与“术”之间穿行。一针一线，精进的是技艺，传递的是温度；缝合的是创口，连起的是信任。它关乎当时解除病痛和回归战位，也关乎漫长岁月里的生活品质与内心安然。
（陈蔷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