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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科技专刊丨超声速客机的世纪突围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陈 迪 责任编辑:孙悦
2026-10-21 06:42:42

9月11日,2026中国航空科学技术大会在江苏无锡开幕。会上发布的2026年度航空领域重大科技问题中,超声速客机引发广泛关注。

大会传出消息:由天目山实验室研制的低声爆超声速验证机,已进入总装收尾阶段,计划于今年底开展超声速试飞。这意味着,从北京飞上海仅需半小时的梦想,正在一步步走向现实。

上世纪曾经把跨洋飞行时间压缩到3个多小时的超声速客机,在沉寂20余年后,真的要回来了吗?中国航空人,又将如何破解这道世纪难题?请看本期解读。

超声速客机的世纪突围

■陈 迪

天目山十号验证机。资料图片

第一代超声速客机的历史镜鉴

超声速客机的起源,深深烙印着时代的印记。

20世纪60年代,世界主要航空大国为了争夺“第一架超声速客机”的名头,展开了激烈角逐。

1968年12月31日,苏联图波列夫设计局研制的图-144完成首飞,比英法联合研制的协和号早了两个月。1969年6月5日,图-144首次突破声障,再度领先。

然而,速度上的先发优势并未换来商业上的成功。图-144的运营之路一波三折:1973年巴黎航展表演时,图-144空中解体,导致14人遇难;客运服务仅维持数年便告中止,可靠性问题突出;发动机寿命短促,油耗居高不下……1983年,图-144彻底退出商业运营。

英法合作研制的协和号命运稍好。在27年的服役生涯中,它累计运送数百万名乘客,是人类历史上唯一取得商业成功的超声速客机。

从伦敦希思罗到纽约肯尼迪,协和号把跨大西洋航程压缩到不足3个半小时。乘客在万米高空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的画面,成了那个时代留下的难忘记忆。然而,高昂的运营成本始终是其难以承受之重——超声速客机每小时耗油约25吨,是亚声速宽体客机的数倍,票价动辄上万美元,普通旅客望而却步。2000年法航协和号空难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英航与法航最终于2003年将其全面停飞。

另一方面的障碍,来自声爆。

打个比方,我们向平静的湖面投一颗石子,涟漪会一圈圈向外扩散。如果有一艘小船越开越快,快到接近涟漪扩散的速度,前方的水波来不及散开,就会堆积成一道水墙。声波在空气中的传播,也是同样的道理。

声音在空气中的传播速度约为每秒340米。当飞机的飞行速度接近这一数值时,它发出的声波便会在前方不断堆积、压缩,最终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声障”。一旦飞机突破声障,被压缩的空气能量便会瞬间释放,产生强烈的冲击波。这道冲击波传到地面,就会化作一声惊雷般的巨响。这就是声爆。

第一代超声速客机的声爆超过100分贝,足以震得窗户颤抖、玻璃碎裂。正因如此,大部分国家自20世纪70年代起,便明令禁止民用飞机在陆地上空进行超声速飞行。第一代超声速客机的航线选择大受限制,只能在大洋上空以超声速飞行。

国家意志可以催生出超声速飞机,却难以造就可持续的商业航线。成本之高、安全之难、声爆之困,如同三座大山,让超声速客机沉寂了下来。

从战斗机到客机的技术鸿沟

不少人或许会问:超声速战斗机技术早已成熟,为何不能直接改作民用?这个问题,恰恰点中了超声速客机的要害。

如果说军用战斗机是“短跑健将”,那么民用客机就是“马拉松选手”。战斗机可以短时间加速至超声速,完成任务后再减速返航,发动机寿命以小时计也能接受。民用客机如果想保持几个小时的超声速巡航,发动机必须经得起反复启停和长时间满负荷运转。这就像赛车和出租车的区别:赛车百公里加速惊人,但跑不了两圈就得进维修站;出租车速度慢一些,但能天天在路上跑。归根结底,超声速客机能否实现长期商业化运营,关键在于发动机能否以足够的寿命、良好的可靠性和经济性支撑长时间超声速巡航。

油耗同样是一道鸿沟。战斗机不讲究省油,作战半径够用就行;但民航客机多烧油,就意味着票价上涨、利润降低。在燃油成本占航司运营成本三成以上的今天,这种油耗水平显然不具备商业可持续性。

此外,还有“热障”这道关卡。当飞机以2马赫以上的速度飞行时,机身表面与空气摩擦产生的高温,足以让传统铝合金材料性能下降。战斗机飞行员可以依靠抗荷服等装备承受短时间过载,并采取隔热措施应对高温;但客机要承载上百名乘客,在万米高空舒适地飞完整个航程,这对材料隔热、座舱环境控制、结构疲劳的要求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技术之外,还有规则。长期以来,民用飞机在陆地上空超声速飞行被严格禁止。战斗机在训练空域突破声障是另一回事,民航客机却要面对适航认证、噪声标准、地面居民投诉等一整套监管体系。近年来,国际民航界的思路正在转变:不再简单地禁止超声速飞行,而是以噪声为核心建立适航认证标准。换言之,只要飞机的声爆水平足够低,就可以合法地飞得更快。

说到底,军用超声速飞机追求的是“飞得快”,民用超声速飞机追求的是“飞得快、飞得省、飞得安静、飞得安全”。这中间的差距,不是简单地改装就能弥合的,而是需要从零开始的系统工程。

中国超声速客机的探索之路

其实,第一代超声速客机退出历史舞台后的20余年里,各国科研人员对超声速客机的探索并未停止。

要让超声速客机重返蓝天,首先要驯服“声爆”这头猛兽。我国科研工作者选择的技术路径是低声爆气动设计——通过特殊的气动布局,让机头、机翼与尾翼产生的多道激波,在向后传播的过程中逐渐散开、相互削弱。打个比方,上一代超声速客机的声爆像一记重锤砸在地面上,新方案要做的,就是把一记重锤拆成一串轻拍,让地面上的人几乎感觉不到。

这一方向的最新进展,来自天目山实验室。2025年6月,“天目山十号”低阻低声爆超声速气动布局验证机在河北定州机场成功完成首飞。该机采用“三翼面加T尾”气动布局,三组翼面产生的激波在后下方相互干涉、相互削弱,最终抵达地面时已是一波散开的低声波。后续改进型高速验证机计划于今年年底开展超声速试飞,设计巡航速度1.8至2马赫,目标将地面声爆控制在80分贝以内——大致相当于一辆重型卡车从身旁驶过。

80分贝,与当年惊雷般的声爆相比,已是质的飞跃。声爆之困,正在被中国航空人的智慧逐步破解。

超声速民航的复兴之路,绕不开一个“不可能三角”,即速度、经济性、环保合规,三者难以兼得。追求极致速度,必然推高油耗与维护成本;满足环保合规,就得使用价格不菲的可持续航空燃料;想要降低成本,又可能牺牲速度或环保性能。从物理层面看,当飞行器速度超过声速,空气压缩无法迅速传播,必然形成激波面,伴随更高的能量消耗与噪声。这是物理定律使然,无法通过技术手段完全消除。

那么,破局之路在何方?技术层面,主要依靠气动优化降低阻力,提升发动机循环效率,研发更高效的可持续燃料;政策层面,随着国际民航界逐渐建立新的适航认证标准,航线网络扩大,运营成本有望逐步摊薄;应用层面,超声速客机的核心价值在于缩短长途飞行时间,对时间成本要求极高的旅客人群具有难以比拟的吸引力。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发展超声速客机,走的不是当年“先搞出来再说”的老路,而是从验证机起步,先把声爆、气动、动力这些底层问题摸透,再逐步放大到全尺寸机型。这种“小步快跑、步步为营”的路径,既尊重航空工程的客观规律,也体现了后发优势。

从第一代超声速客机的仓促谢幕,到今日新一代超声速客机的蓄势待发,人类对速度的追求从未停歇。超声速客机的复兴之路,不仅是一场技术革命,更是一次对人类智慧与社会责任的考验。它追求的不只是飞得更快,更是飞得更安静、更清洁、更可持续。

从北京飞上海仅需半小时的梦想,或许终将实现。但在此之前,仍需我们保持耐心,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杨帆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