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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副刊丨一碗拉条子

来源:中国军网-解放军报 作者:袁迎娜 责任编辑:乌铭琪
2026-03-23 08:32:39

一碗拉条子

■袁迎娜

迎着喀喇昆仑的晨光,我背着巡诊箱,沿湖岸边一条若隐若现的土路往山的深处走。说是晨光,其实已经快9点了。这里的天亮得晚,亮得也慢,像是被稀薄的空气拖住了脚步。风很硬,从山口灌进来,带着冰川才有的那种凛冽的、干净的气味。脚下的砂石路泛着青灰色的光,踩上去沙沙作响。路旁偶尔能看见一簇簇贴着地皮生长的驼绒藜,透着灰扑扑的绿意。

我要去巡诊的单位在湖边上,几顶棉帐篷围成一个半封闭的院落。中间那根高高的旗杆上,红旗被风扯得呼啦啦响。战士们刚出完早操,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在空旷的河谷里传得很远。见我们走近,带队值班的班长快步迎上来,一张脸被紫外线晒得黑红,咧嘴一笑,牙齿显得格外白:“巡诊的医生来了!快进帐篷,外面冷!”

我们随他走进作为值班室的棉帐篷。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混着煤烟和皮革味的暖意扑面而来。炉火烧得正旺,炉口一圈被烧得通红,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白色的蒸汽顶得壶盖噗噗直响。几个战士正围着炉子烤火,见我们进来,都忙不迭地站起身,把最靠近炉子的位置让出来。我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则在一旁的马扎上坐下,一边打开巡诊箱,一边问道:“最近哪里不舒服呀?睡眠怎么样?”

战士们七嘴八舌地答着,无非是些高原常见的小毛病。我挨个给他们测了血氧,听了心肺,发了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保暖、按时吃药的话。正说着,我总感觉有一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抬头看去,是炊事班的一个小战士,正蹲在炉子边上添煤,眼神不时地瞟过来。见我看他,他又慌忙低下头,拿火钩子拨弄那烧得正旺的煤块,拨得火星子直溅。

巡诊快结束的时候,那个黑红脸膛的值班班长凑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神情,问:“听连长说,你们都是北方人?”

我们几个愣了一下,随即都点点头。我回答:“我是陕西的。”

话音刚落,那个蹲着的小战士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睛都亮了,脸上浮起一股孩子气的、欣喜的笑。他扭头就往帐篷门口跑,门帘甩得老高,带进来一股冷风。

“这小子,冒冒失失的!”班长笑着说了一句,又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搓着手说:“你们再坐一会儿,坐会儿再走。刚跑出去的小伙子,家里是开拉面馆的,手艺好得很!让他给大家做碗拉条子,看看是不是北方面食那个味儿。”

我心里一热,鼻子竟有点发酸。刚要开口推辞,说还要去下一个点位,话到嘴边,却被炉膛里那暖烘烘的热气给堵了回去。我们一行人商量后,最终决定留下来。

外面的风似乎刮得更大了,能听见帐篷顶上的帆布被风掀起又落下的“啪啪”声。在帐篷里,却因为等待一碗拉条子,生出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宁静来。

小战士再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团醒好的面。那面团用湿润的笼布包着,鼓鼓囊囊的。他身后跟着另一个战士,端着一口小铁锅,锅里是刚炒好的菜,腾腾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带着点辛辣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压过了炉火里的煤烟味。我探头一看,是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油汪汪的,还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另一个碗里,是羊肉臊子,切成小丁的羊肉煸得微微焦黄,混着洋葱、青红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小战士把面团放在案板上,那案板是块厚实的木板,就架在两只军用帆布马扎上。他揭开笼布,面团已经被他揉得光滑油润。他并不看我们,注意力全部落在那团面上。只见他手腕一抖,面团在他手里听话地翻转,被搓成一条粗壮的长条。然后,他两手各执一端,有节奏地在案板上甩动、拉伸。那粗粗的面条越变越长,越变越细,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像两条白色的丝带,划出柔和的弧线。一下,又一下,面条敲击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沉稳而结实的声响。那声音,和着帐篷外的风声,竟成了一种奇特的韵律。

其他几个战士围拢过来,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炉火的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那脸颊上的“高原红”,此刻被火光一照,竟像涂了一层温暖的釉彩。他们的眼神,都落在他那双灵巧的手上,落在那上下飞舞的面条上。

锅里的水勉强滚开了,小战士把面抖了抖,利落地投入锅中。面条在沸水里翻腾,几个沉浮,好一阵才变得半透明。他拿筷子捞起,沥干水,盛进一个硕大的搪瓷碗里,然后浇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又舀上两大勺羊肉臊子。红油浸润了每一根面条,闪着诱人的光泽。最后,他还不忘撒上一撮切好的香菜末。

“高原煮面难,多煮了一会儿,大伙都尝尝。”他把碗端到我们面前,声音轻轻的,脸上的笑带着几分腼腆、几分期待。

我从他手里接过碗的瞬间,注意到了他那双粗糙的手。我赶忙将碗放在一旁,拉起他的手一看,上面布满了皲裂的口子。我故作生气道:“不是发了护手霜吗?怎么手成了这个样子?”

“经常做饭,涂了护手霜不方便。”他挠挠头。

“那也要涂,不要嫌麻烦!”

“好,我知道了!”他一边向我保证,一边又把碗塞到我的手里。

那碗沉甸甸的,滚烫的温度从碗壁传到我的掌心,一直暖到了心里。我用筷子挑起一绺面,就着那浓郁的臊子和鲜香的汤汁,大口嚼着,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这哪里是一碗拉条子。这分明是故乡的一片月光,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捧了来,又和进这喀喇昆仑的风雪,煮成一碗滚烫的乡愁,慰藉着我,也慰藉着他们自己。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又把剩下的药给他们分好。临出门时,风还在刮,但天似乎亮堂了些。我把自己的电话写在纸上留给了那个小战士,叮嘱他生病了一定记得告诉我。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装进大衣兜里,然后和其他人一起站在帐篷门口,目送着我们走远。

我背着巡诊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出很远,再回头,还能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立在那苍茫的高地上,立在那面猎猎作响的红旗下。